共居第二年條款的聽宣會,定在幼崽落戶半年後。
地點還是定界關那間大屋。桌椅是從共居區借的,神族木匠打的,結實,不晃。沈敘先到,把桌上一溜名牌擺齊——帝國方:聞人素、鐘離晦、程無咎、林拾光;王庭方:謁、棱。他擺完名牌,把自己的本子攤開,在第一頁寫下日期。
他寫的是:"聽宣。非議約。帝國單方麵定,王庭領受。"
聞人素走進來,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說什麼。
條款是元老會核定的,一共三條。聞人素一條一條念,念得很清楚:
"一,共居持帖戶,第二年由十七戶增至四十戶。二,幼族隨行,不占帖額。三,關市度量衡,帝國的秤與神族的秤並行,買賣各認各的。"
她合上文書,補了一句:"以上,帝國所賜。領受的,記檔;不領受的,現在可以起身回門那邊——門帖不收回,來去自便。"
屋裡靜了一瞬。
謁沒有起身。它站起來,行的是學來的禮:"王庭領受。謝帝國。"
"共居區的孩子,想識字。"它頓了頓,又說,"王庭有一個懇請——不是請求共議,是懇請:能否讓孩子進關市的學堂,跟帝國孩子一起識字?"
鐘離晦皺眉:"學堂是帝國的。神族的孩子進去,教什麼,誰教,出了事算誰的?"
"教識字。"聞人素說,"教認帝國的秤,認關市的牌,認門帖上的字。他們住在帝國門裡,不認帝國的字,將來連自己住的條款都看不懂。"
她看向謁:"學堂,允。"
謁還沒有道謝,聞人素又說:
"武館,不允。"
"帝國教你們認字,是讓你們看得懂規矩。"聞人素說,"武館教的是帝國的拳。規矩可以學,拳不外傳。"
謁行禮:"學堂之允,已是大恩。武館不敢望。"
聽宣會散後,棱沒有走。它坐在屋外的台階上,看著關市的方向,看了很久,從懷裡摸出一塊薄石,刻了一道。
"你刻的是什麼?"螢蹲到了它旁邊。
"記數。"棱說,"我不識字。看見一件沒見過的,刻一道。"
"今天見著什麼了?"
棱想了想,說:"帝國給了四十戶的名額,給了孩子的學堂,給了關市的秤——給了三樣東西,沒要一樣回去。然後說,拳不外傳。"
它頓了頓,又刻了一道:
"在我族,給東西的人,從來都要拿回更多。帝國給,隻記檔,不記賬。這我沒見過。"
"那不好嗎?"
"好。"棱說,"好得讓我害怕。"
……
聽宣會後的第三夜,觀測站捕捉到一段震動。
極低,極沉,不是語係,不是頻段,像一整片地層在極遠的地方翻了個身。值班記錄儀自動標記:裂隙應力異常。
林拾光被叫醒。她披著衣服站在操作台前,看著波形——震動持續了半刻鐘,然後停了。停得很乾淨。
"應力異常。"記錄員說,"檔案室的老規矩:裂隙自身應力,記檔,不報。"
"老規矩記過幾次?"林拾光問。
記錄員調出舊檔:"四十年前一次,一百年前一次,更早還有一次。三次都記'裂隙自身應力',三次源頭都在裂隙中段。"
"這次呢?"
記錄員看著定位數據,沒有說話。林拾光走過去自己看——這次震動的源頭,不在裂隙中段。它在裂隙更深處,比王庭的方向還遠,遠到星圖上隻有一片空白。
而且它在動。朝門的方向,動得很慢。
林拾光看了很久。
"記檔。"她說,"按老規矩,裂隙應力異常,記檔——再報一份給王庭,請它們核認:舊航道方向,它們那邊,有沒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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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員抬頭看她:"鎮守,老規矩是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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