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射燈的光都變沉了。
陳汐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整個人定住兩秒。她先看向溫辭，溫辭端著茶杯沒抬眼，她又看回林七燁，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了張。那句“為什麼是我”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到底沒敢問出口，出口時隻剩一句氣聲：“我，我也要去？”
“直播間第一批選品和場地，明天在魔都談。”林七燁把筷子橫搭在碟沿上，語氣公事公辦，“你做過一年電商客服，品類和供應鏈都摸過，帶你去能直接用上。”
陳汐沒接話，低下頭去，手指絞住餐巾紙的一角，撚成一根細繩，又鬆開，又撚回去。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胸口那點在試衣間外就沒壓住的東西，此刻更燙更亂，順著脖子往臉上爬。
她腦子裡一連串的問號往外冒：今晚去住哪，明天談完回不回，兩個人怎麼住，要不要現在問。可一抬頭，林七燁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金槍魚，神色平常得像在布置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出差。她那些話到嘴邊，又一個個咽回去，問哪句都顯得自己想多了。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壓得很穩，“我現在訂。”
溫辭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
她端著那杯茶，視線落在杯壁薄薄的青釉上，一動不動。射燈從頭頂打下來，在她眼窩底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脖頸繃得筆直，肩膀往後收了半寸，把自己藏進矮桌投下的暗影裡，誰也不看。
陳汐低頭操作，拇指點得飛快，確認，支付，鎖屏一氣嗬成。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早涼透的茶灌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沒什麼味道，隻讓她清醒了一點。
林七燁轉向溫辭，語氣和剛才沒兩樣：“明天我不在，你照常來。登記本在左邊第一個抽屜，訪客電話接一下，二樓接待室還差什麼列個單子，等我回來處理。”
溫辭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剛好夠成一個笑：“好，沒問題，該做的我都做好，你放心去。”
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她眼底極快地翻過一絲東西，像魚肚白在水麵上一閃，又沉了下去。
話說到這份上，點菜的事反而沒人再提。服務員像是看懂了氣氛，安靜退下，包間裡隻剩茶杯的熱氣往上飄。
晚飯的後半程吃得不緊不慢。第三道烤銀鱈魚，味噌醃過，表皮烤出焦斑，裡麵還嫩，碟邊一小撮蘿卜泥吸油解膩。第四道六貫壽司，三文魚，金槍魚，甜蝦，鰻魚，玉子燒，海膽，海膽上還貼了一小片金箔，入口即化。第五道天婦羅，蝦和時蔬裹著薄衣，炸得酥脆，蘸汁裡調了薑泥。最後味噌湯配抹茶冰淇淋，一熱一冷收尾。
陳汐把最後一口抹茶冰淇淋含化了，才後知後覺地算起這頓飯的價。桌上空碟摞了小山，每一隻都精致得不像話。她偷瞄了一眼林七燁，他正慢條斯理地擦手，神色平常，好像坐在這種地方吃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和路邊吃碗麵沒區別。那份理所當然，比菜價本身更讓她心裡發緊。
溫辭也放下筷子，拿濕巾一點點擦手，從指尖擦到指腹，擦得很仔細，像要把什麼多餘的東西抹掉。那點翻湧上來的東西已經被她壓回深處，麵上還是安靜的。可她再看向林七燁時，眼神裡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澀意，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帶著防備。
林七燁把兩人的反應都收進眼底，麵上不露，招手叫服務員撤碟上茶。他抿了一口，看了眼手機：“九點二十。到機場四十分鐘，現在回去收拾，還來得及。”
陳汐站起身，帆布包的帶子在手裡繞了一圈。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向還坐在原位的溫辭。
溫辭正把椅子推回原位，兩人隔著矮桌對上不到一秒。陳汐嘴唇動了動，想說句“明天見”或者“你早點回”，話到嘴邊又覺得哪句都不對，最後隻輕輕說了句：“那我先走了。”
溫辭點點頭，沒出聲。
推拉門拉開，走廊的冷白光湧進來，把陳汐深藍裙擺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跨出去，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包間裡重新暗下去。
溫辭沒急著走。她站在椅背旁，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站了幾秒，才抬頭看向正在穿外套的林七燁。拉鏈拉到頂，領子翻好，動作利落。
“林總。”她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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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回頭。
“明天，我幾點來？”她問，“還是九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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