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劉”字大旗依舊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但城牆上下的守軍,眉宇間都染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憂色與茫然。州牧北上宛城已有多日,音信全無,各種猜測如同暗流在城內湧動,恐慌如同無聲的瘟疫,悄然蔓延。
這一日午後,一列車駕出現在官道儘頭,沒有龐大的儀仗,沒有耀眼的盔甲,隻有數十騎護衛著一輛看起來甚至有些樸素的馬車,緩緩駛向城門。
“是州牧!州牧回來了!”眼尖的守城校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帶著顫抖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襄陽。城門轟然洞開,蒯越、蔡瑁等荊州核心文武,以及無數翹首以盼的官吏士紳,紛紛湧向城門附近。當車簾掀開,劉表在內侍攙扶下,踩著腳凳緩緩走下馬車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起來比離去時清瘦了些,麵色依舊帶著病容,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是離去時的渾濁與疲憊,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釋然與決絕的平靜。他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看到了驚疑,看到了期盼,也看到了深藏的不安。
“主公!”蒯越率先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探尋。
劉表微微頷,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聲音雖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勞諸位掛念,老夫…回來了。”
沒有過多的寒暄,他隻是在眾人的簇擁下,重新踏入了州牧府。府內一切如舊,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薄膜,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當夜,州牧府書房,燭火通明,隻留下了蒯越與蔡瑁二人。
蔡瑁性子最急,剛關上房門便忍不住問道:“主公,宛城一行…朝廷…是何意?”他心臟砰砰直跳,既期待一個能保全他權勢的答案,又恐懼聽到最壞的結果。
劉表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荊州模糊的未來。許久,他才緩緩轉身,目光先落在蔡瑁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德珪,你暗中送往宛城的水防圖,大將軍…收到了。”
“啊!”蔡瑁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就要跪下,“主公!我…”
劉表抬手虛扶,阻止了他,語氣竟無半分責怪,隻有深深的疲憊與了然:“不必如此。亂世求存,各尋門路,老夫…理解。”他這話,讓蔡瑁僵在原地,羞愧與驚懼交織。
劉表不再看他,轉而望向一直沉默、眼神複雜的蒯越:“異度,你素來冷靜,應當能猜到,我此番回來,所為何事。”
蒯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主公…可是已決意,奉還州牧印綬,歸順朝廷?”
“是,也不是。”劉表的回答出乎二人意料。他走回座位坐下,將宛城之行,天子劉協的關懷,呂布開出的條件,以及那套“政軍分離”的構想,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陛下仁厚,念及宗親,予我體麵。大將軍亦承諾,我仍領荊州牧,總攬政務,安撫地方,推行新政。至於征伐戍守之權,由朝廷新設之都督府執掌。”劉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此非投降,而是歸順朝廷,是保全我荊州,免於戰火,保全爾等身家性命與前程富貴,唯一之途!”
蔡瑁聽完,心中巨石落地,轉而湧起一陣狂喜!他不僅無過,反而因“獻圖”之功,未來在新朝水師中必有一席之地!他立刻表態:“主公深謀遠慮!德珪…不,末將必唯主公與朝廷馬首是瞻!”
蒯越則沉默得更久。他仔細咀嚼著劉表話語中的每一個字,分析著其中的利弊得失。失去兵權,固然令人失落,但能保住行政大權,延續家族影響力,並且是在如此體麵的條件下完成權力過渡,避免荊州陷入血火……這確實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結局。而且,劉表能如此坦誠相告,並將後續安撫、推行新政的重任托付,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他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劉表深深一揖,語氣鄭重無比:“越,謹遵主公之命!必竭儘全力,助主公穩定荊州,推行朝廷新政,使我荊襄之地,平穩過渡,不負陛下與主公之托!”
看到荊州一文一武兩大核心人物都已接受現實,劉表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他知道,最艱難的一關,已經過去。
接下來的幾日,劉表閉門謝客,隻與蒯越、蔡瑁等極少數心腹日夜商議,如何平穩交接,如何安撫各方勢力,如何將可能出現的動蕩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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