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議完了吳仲條陳的河工善後五事，朱厚照下了旨意，張璁、吳仲、梁材、馮清一行人齊齊跪倒，三叩九拜謝了恩，便躬身倒退著要出暖閣。誰知剛走到門口，朱厚照忽然開口道：“張璁留步，其餘人都退下吧。”
眾人聞言一怔，隨即齊齊應了，魚貫而出，隨身伺候的太監、宮女也都屏退了，暖閣的槅扇輕輕合上，隻留了朱厚照與張璁二人，案上的宣德爐裡，龍涎香的青煙嫋嫋升起，把滿室的肅穆氣，散了幾分鬆快。
朱厚照從禦座上起身，踱到炕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梨花木圈椅，道：“坐吧，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著朝堂上的虛禮。”
張璁躬身謝了恩，才側著身子坐了，雙手放在膝上，依舊守著臣子的規矩。
朱厚照拿起炕幾上的那本通惠河輿圖，隨手翻了兩頁，抬眼笑道：“方才人多口雜，有些話不好細問。我還記得，當初你剛接了開河的旨意，跟朕奏對，說修繕通州舊閘，比另開新河能省三四成的花費，還說要讓沿河大戶認捐工料，以工代賑賑濟貧民。如今河成了，朕倒要聽聽，你這些法子，落地的時候，到底順不順當？有沒有什麼難處，是朝堂上不好說的？”
張璁聞言，忙起身躬身回話，朱厚照擺了擺手，道：“坐著說，慢慢講，我今日就是要聽你說些實在話，不是聽你念官樣文章。”
張璁才重新坐下，躬身道：“陛下聖明，臣不敢欺瞞。當初跟陛下奏對的法子，雖是臣在河南時試過的，可真用到京城腳下的通惠河，難處比臣預想的多了幾倍。所幸陛下給了臣節製文武的敕書，臣才敢放開手腳去辦，總算沒辜負陛下的托付。”
他頓了頓，先從修閘省錢的事說起：“先跟陛下回奏錢糧的事。當初臣說修繕舊閘，比開新河省三四成，如今核下來，竟比預想的還省。大通橋到通州的五座舊閘，磚石主體都還堅固，隻是風化了表層，木構閘板有蛀損，臣沒像往年河工那樣，全拆了重造，隻讓匠頭把風化的磚石補砌平整，蛀損的木構換了新的，單這一項，就省了近萬兩銀子。物料也沒讓工部從遠地采辦，隻在通州、房山就近采買石料、木料，雇的也是本地熟諳河工的匠戶，分段包工，按活計算工錢，沒讓下頭的人有冒領虛耗的空子。整個河工辦下來，總花費不過三萬兩，比當初戶部預估的開新河十萬兩的預算，省了七成還多，全是從漕運腳價銀裡動的，沒動太倉一錢銀子。”
朱厚照聽得眼睛亮了，撫掌笑道：“好！好！朕就知道你是個實心辦事的，不是那些隻會報花賬、吃空額的工部油子。往年修個幾十丈的河堤，動輒報十幾萬兩銀子，你修通了四十裡河道，修了五座閘壩，才花了三萬兩，真是難得！”
張璁躬身道：“陛下過譽了。臣隻是想著，朝廷的銀子，一分一厘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能省一分，便是給百姓減一分負擔，給國庫多留一分積蓄。何況如今南北用兵，軍餉處處要花錢，臣斷不敢拿著朝廷的錢糧，鋪張浪費。”
朱厚照點了點頭，又問道：“你當初說，讓沿河大戶認捐工料，事成之後給他們漕運通行的便利，或是減免雜稅。這事辦得怎麼樣？那些大戶，都是京裡勳貴、太監的親族，肯乖乖認捐？有沒有人給你使絆子？”
張璁聞言，苦笑了一聲，道：“陛下明鑒，這事是最難辦的。沿河的大戶，不是皇親的莊田，就是其他貴人的產業，哪個都不是好惹的。一開始臣派人去說認捐的事，十戶裡有九戶閉門不見，還有的放話說，‘朝廷開河，憑什麼要我們出錢？’連門都不讓我們的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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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朱厚照挑眉道，“那你是怎麼說動他們的？難不成真用敕書壓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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