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榮被小廝半攙半扶,一步一蹭挨到自家門首,早有看門的蒼頭見他麵色蠟黃、腳步虛浮,忙不迭上前扶住,一路往裡通報。他渾家王氏,正帶著兩個丫鬟在廳上檢點田契簿子,聽見外頭亂哄哄的,忙掀了簾子迎出來,一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道:“我的爺,你這是怎麼了?大清早出去看榜文,怎麼回來成了這個樣子?莫不是哪裡衝撞了?”
張世榮被她扶著坐了交椅上,半日才緩過一口氣,端起丫鬟遞來的茶,手顫得茶盞叮當作響,一口沒喝進去,倒潑了半盞在衣襟上,頓著腳道:“完了!全完了!天塌下來了!”
王氏見他這般,越發慌了,忙打發丫鬟出去,關了廳門,挨著他坐下道:“爺有話好好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家雖不是什麼世家,也有千把畝田,城裡還有兩間鋪麵,什麼事就到了完了的地步?”
張世榮把眼一瞪,聲音都劈了:“你個婦人曉得個啥個!你當那布政使衙門的榜文是虛的?今早我在申明亭,正和費老相公他們議論,家裡小廝就趕了來,說城裡劉太尊府裡打發管家來了,說咱們前幾年寄在他名下的八百畝膏腴田,他一概不收了!叫咱們三日之內,趕緊把戶過轉來,不然他就拿了契紙往藩司衙門首告去了!”
王氏一聽這話,也唬得臉都白了,半晌才道:“怎麼好端端的變了卦?前兒你還備了四色水禮、兩匹鬆江大布,親自往劉府去,劉太尊不是還親口說,浙江地麵上,有他在,沒人能動咱們家的田?怎麼這才幾日,就翻了臉了?”
旁邊伺候的老管家張忠,是跟了張世榮父親一輩子的老人,聽了這話,皺著眉上前打了個千道:“大爺、奶奶息怒。依老奴看,劉太尊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老奴方才去街上買東西,聽城裡來的人說,今早藩司衙門的牌票,已經下到了杭州府十一個縣,不單是查投獻田產的百姓,連受投獻的官宦人家,一體查核,但凡有受寄田產的,無論現任致仕,先革了功名,再問罪。劉太尊是致仕的知府,一輩子的功名體麵,哪裡肯為了咱們家這點田,把自己一輩子的前程都搭進去?”
張世榮聽了,把腳在地上狠狠一頓,道:“那如今可怎麼辦?那八百畝田,要是過回咱們戶下,光稅糧差役,一年就要多出幾百兩銀子!更別說,咱們家這幾年,把族裡的人丁,分了四個戶籍,把田產花分開來避役,如今榜文上明明白白寫著,詭寄花分的,許人首告,田產給半賞首告的人!這要是被人首告了,別說田產保不住,連我這監生的功名,都要革了,還要挨板子問遣!”
正說著,外頭又跑進來一個小廝,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大爺!不好了!縣裡的糧房、戶房的師爺,帶著弓手、書辦,已經到了咱們鄉裡了!裡長李老爹陪著,正挨家挨戶的查戶帖、田契,叫各家把詭寄花分的田產,三日內儘數報縣裡改正,不報的,查出來就鎖拿問罪!還有前村的王員外家,三個兒子分家的事,不知被哪個嚼舌根的首告了,縣裡的差人已經往他家去了!”
這話一出,張世榮隻覺得眼前一黑,往後一仰,竟直挺挺暈了過去。慌得王氏和張忠忙掐人中、灌薑湯,亂了半日,張世榮才悠悠醒轉過來,睜著眼,隻淌下淚來,道:“我悔啊!早知今日,當初何必貪那點差役稅糧,弄這些詭寄花分的勾當!如今這位藩司老爺,是個油鹽不進的活閻王,咱們這點伎倆,在他眼裡,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這邊張家亂成了一鍋粥,那邊申明亭左右的鄉裡,早已是雞飛狗跳。
裡長李老爹,帶著縣裡來的書辦弓手,挨家挨戶的敲開門,先把榜文上的律令念一遍,再叫各家拿出戶帖、黃冊底簿、田契,一一核對。有那父母在堂、兄弟分了家的,見王員外家被首告拿了人,一個個都慌了神,忙不迭的請了族裡的尊長,寫了合戶的文書,往縣裡戶房去投;有那把田產投獻了勢豪的小戶人家,得了消息,也大著膽子,往城裡的大戶人家去,要討回自家的田產,那些大戶人家,怕惹上官司,竟也不敢強留,大多都乖乖把契紙還了。
也有那幾個刁頑的,不肯改正,還想著瞞混過去,被鄰裡首告了,當場就被縣裡的弓手鎖了,連人帶田契,一並押往縣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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