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連日不止,彤雲壓著滁州城郭,簷下冰箸垂得老長。知州衙門外的照壁前,卻擠著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軍戶,一個個凍得麵青唇紫,手裡攥著狀紙,哭著喊著要見州尊,被衙役攔著,鬨得沸反盈天。
內衙簽押房裡,獸炭煨得融融的,窗紙糊得嚴密,卻隔不住外頭的哭喊聲。知州王邦瑞憑案而坐,青布直裰外罩了件石青緞披風,手裡捏著一疊連名狀紙,指節微微泛白。案上攤著滁州衛的糧冊,紅筆圈出的虧空,一筆筆觸目驚心。
旁側侍立的州同李默,見他對著冊子半晌無言,隻得輕手輕腳斟了杯熱茶遞過去,壓著嗓子道:“州尊,這案子不是頭一回了。前兩年屯軍告百戶侵吞月糧,咱們發牒去衛衙,要會同問理,他們隻推說‘軍政自有都司管轄,不勞民官插手’,連個回文也不肯給。如今鬨大了——指揮僉事徐爵親手做的手腳,侵克了三百餘石軍糧,二十餘戶軍戶家小,半年沒領過一粒米,賣兒鬻女的都有。衛衙裡官官相護,他們告了三回,反倒被打了出來,走投無路,才拚著性命闖到咱們州衙來。”
王邦瑞抬眼,接過茶盞卻不飲,隻擱在案上,眉峰依舊蹙著:“我豈不知這裡的難處?太祖爺設衛所、立州縣,本是軍政相維,互為表裡。如今百年過去,衛所世官盤根錯節,把軍屯、糧倉全做成了自家的私產。咱們是民牧衙門,管的是百姓,可這軍糧,哪一粒不是從滁州百姓的稅糧裡兌運出來的?他們衛所拿了朝廷的糧,卻苦了軍戶。軍戶活不下去,要麼逃籍,要麼作亂,最後爛攤子還不是要咱們州縣來收拾?”
一語未了,隻聽外頭一陣喧嘩。管門的吏員掀簾進來,臉色煞白,打了個千兒稟道:“州尊,不好了!滁州衛的王千戶,帶了三四十個軍兵,堵在衙門口了!說咱們私接軍戶詞訟,越權管衛所的事,要咱們把告狀的軍戶交出去,不然就要闖進來拿人!”
李默聞言臉色一變,急道:“反了!他一個衛所千戶,敢帶兵圍州衙?這是要造反麼!”
王邦瑞猛地站起身,將茶盞往案上一頓,沉聲道:“慌什麼!《大明律》在這裡,他敢動一動州衙的門檻,便是謀逆!李寅兄,你出去告訴他,軍戶告的是監守自盜、害民枉法,天下衙門皆可受理。他要帶人闖衙,隻管來,我王邦瑞就在這裡等著,看他敢不敢動刀兵!”
李默連忙應了,轉身出去。不多時,隻聽外頭的喧嘩更甚,夾雜著軍兵的叫罵聲,過了好半晌,才漸漸靜了下來。李默掀簾進來,氣得臉都白了,啐道:“什麼東西!那王千戶滿嘴渾話,說‘衛所的軍戶,死了活了都是衛所的人,就算有天大的事,自有五軍都督府、都指揮使司管著,你州衙算個什麼?手伸得太長,管到軍伍裡來了,是何居心’。還說咱們再揪著這事不放,往後滁州的糧運、解遞,衛所一概不接,出了岔子,全算在咱們頭上!”
王邦瑞冷笑一聲,指尖叩著案上的《大明律》:“他倒會拿大話壓人。我前三次發牒,請衛衙會同問理,他們次次推托,不是說徐僉事公務繁忙,就是說軍家事不勞民官插手。如今人證物證俱全,軍戶活不下去了,他們反倒說我越權?我管的是滁州的百姓,軍戶難道不是朝廷的赤子?他侵克的糧,難道不是滁州百姓民脂民膏兌來的軍餉?這樁事,我管定了!”
正說著,隻聽門外又是一陣靴聲,吏員進來稟道:“州尊,滁州衛徐僉事到了,要見您。”
王邦瑞眉峰一挑,與李默對視一眼,沉聲道:“請進來。”
不多時,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掀簾進來,頭戴烏紗,身著武官常服,補子上繡的是豹,腰懸佩刀,身後跟著兩個膀闊腰圓的家仆,正是滁州衛指揮僉事徐爵。他進了門,也不行禮,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斜睨著王邦瑞,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王知州,別來無恙啊。我衛裡的軍戶不懂規矩,跑到你這州衙來胡鬨,給你添了麻煩。我這就帶他們回去,好生管教,就不勞王知州費心了。”
王邦瑞端坐案後,神色不動,淡淡道:“徐僉事說笑了。他們不是胡鬨,是來告狀的——告你侵克軍糧三百餘石,逼得軍戶家破人亡。狀紙在這裡,人證也在這裡。僉事公既然來了,正好對一對賬冊,辯一辯是非。”
徐爵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王邦瑞,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堂堂正四品世襲敕封的衛僉事,你一個從五品的知州,見了我本該行庭參禮,如今反倒敢坐堂問我的罪?這滁州衛,是我徐家世代守著的,衛裡的糧、衛裡的人,都屬五軍都督府管著,自有都司、兵部說話。你一個外來的流官,做個三五年就走,憑什麼來拆我徐家的台,管我衛裡的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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