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河南秋闈放榜。貢院門前的照壁上，朱筆寫就的金榜高高懸掛，密密麻麻列著一百二十名舉子的姓名籍貫。圍看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歡呼聲、歎息聲、哭喊聲攪作一團，把個汴梁城鬨得沸沸揚揚。
此番放榜，果真是天翻地覆的氣象。往年穩居前列的縉紳子弟十不存一，倒是其他士子，占了七成有餘。夏邑縣一中產之家李墨，竟高中解元；陳景明治下的三個普通家世子弟，也都榜上有名。消息傳開，河南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都說這才是真正的開科取士，公道自在人心。
可幾家歡喜幾家愁。那些落榜的縉紳子弟，一個個捶胸頓足，聚在酒樓茶館裡罵聲不絕。他們本就靠著父兄門路、鄉誼關節穩操勝券，如今一朝夢碎，哪裡肯甘心？便有那南陽張鄉紳、衛輝趙員外之流，當年被張璁清丈出千頃隱田，恨新政入骨，趁機收集了些落榜子弟的怨詞，又買通幾個被清丈時吃了虧的小地主，寫了數十張狀紙，連夜派人送往京城，專遞到何孟春府上。
此時京中，何孟春正因罰俸閉門思過，心中鬱鬱難平。他自弘治十二年登第，老師乃李東陽，一生守禮循法，從未行過半點逾矩之事。在他看來，朝廷法度如天，祖宗成憲如地，半點動搖不得。張璁、夏言這般雷厲風行，不問程序，隻問結果，在他眼中便是“亂世之政”。
見了河南送來的狀紙，何孟春隻覺氣血上湧。那些落榜子弟字字泣血，說京官主考不識河南文風，故意打壓本地士子；更有些人哭天搶地，說張璁當年丈田時，差役狐假虎威，多算田畝，逼得他們賣兒鬻女。何孟春早已被氣糊塗，哪裡知道這其中凶險？
他拍案而起，對身旁的老仆道：“我就知道！張璁行事太過苛急，必然生出弊端！這些百姓何辜，竟要受他這般荼毒！我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坐視不理？便是拚著這頂烏紗不要，也要向陛下說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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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勸道：“老爺，您剛被罰俸閉門，此時再上奏，怕是會觸怒陛下啊。”
“觸怒便觸怒！”何孟春須發皆張，“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若因怕觸怒陛下便緘口不言，那我這官做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不能做那明哲保身的庸官！”
當即提筆，連夜寫了一道奏疏。他沒有誣陷張璁貪墨，也沒有說夏言舞弊，隻是字字懇切地陳述自己的擔憂：
“臣聞河南秋闈放榜，縉紳子弟十不存一，寒門士子占其七成。陛下以為得人，臣竊以為憂。夫取士之道，當兼收並蓄，不可偏廢。縉紳之中，豈無忠良？寒門之內，豈無奸佞？今一概打壓縉紳，提拔寒門，看似公平，實則是另一種偏頗。”
“又聞張璁當年在河南丈田，差役擾民，多有冤假錯案。百姓怨聲載道，敢怒而不敢言。陛下隻知丈田增加了賦稅，卻不知百姓為此付出了多少血淚。臣懇請陛下，派公正大臣前往河南複查田畝，安撫縉紳，體恤百姓。若一味急進，恐生不測之變。”
寫罷，他又聯絡了二十餘名與他誌同道合的科道官員。這些人大多是弘治的老臣一起聯名上奏，一時間朝野震動。
奏本遞上去的同時，河南本地也鬨了起來。數百名身著襴衫的落榜縉紳子弟，聚集在布政使司衙門前，高呼“文風不存，公道何在”“複查田畝，安撫百姓”的口號。那些被買通的小地主，也扛著鋤頭扁擔跟著起哄，哭哭啼啼地訴說丈田之苦。
胡纘宗站在衙門前，看著下麵亂哄哄的人群，急得滿頭大汗。他派人好言相勸，可那些人根本不聽，反而越鬨越凶。
正焦急間，夏言帶著數十名錦衣衛策馬而來。他翻身下馬，目光冷冷地掃過人群，那些鬨事的人頓時噤了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誰不知道這瘟神的厲害，這家夥心中毫無斯文！
夏言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你們今日聚集在此，無非是說鄉試不公，說丈田有冤。好，我今日便給你們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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