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窯的陰寒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深入骨髓的顫抖都牽扯著肺腑深處未愈的暗傷。趙小滿蜷縮在冰冷的草鋪上，枯瘦的身體如同被拆散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破舊木偶。胸腔裡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塊和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劇痛和冰冷的摩擦聲。喉嚨深處彌漫著濃重的、無法散去的血腥氣。額心那道淡紅色的根須印記，沉寂得如同深埋地底的頑石，隻有偶爾掠過的一絲微弱灼痛，提醒著它曾承受過何等狂暴的衝擊。
但她的眼睛，那雙深陷在青黑眼窩裡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荒原上燃燒的、不肯熄滅的兩點鬼火，死死盯著窯洞外那片灰白死寂的方向！
那三個…嫩黃的小點！
就在那片被詛咒的鹽堿凍土上！就在她嘔出的血跡邊緣！
它們…還活著嗎？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她的神經。張婆婆枯槁憔悴的臉，那剜心掏肺般遞出的二十五粒粟米，那嘶啞決絕的“種活它”…化作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她殘破的身軀。
第二天，天光未亮，寒風依舊如刀。
趙小滿掙紮著，如同從墳墓裡爬出的僵屍，再次挪到了那片灰白的沙荒地。身體比昨日更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刀刃上，凍瘡潰爛的腳底傳來鑽心的痛楚。她跪倒在埋種子的土坑旁，視線模糊，被冷汗和生理性的淚水糊住。
意念！集中！
給我…醒來！
水脈！回應！
種子！活過來！
無聲的咆哮在她殘破的胸腔裡翻滾！她緊閉雙眼，用儘殘存的、近乎枯竭的精神力量，狠狠撞向眉心深處那點沉寂的印記！撞向感知中那片冰冷滯澀的死亡凍土！撞向土坑深處那三個微弱的小生命！
嗡——！
比昨日更甚的、如同顱骨被巨錘砸裂的劇痛，瞬間從眉心炸開！額角的青筋如同瀕死的蚯蚓般瘋狂扭動！
噗！
一口滾燙的、帶著碎肉沫的暗紅血塊，毫無預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灑在冰冷的凍土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坨！
意識瞬間被劇痛和翻騰的血色吞沒！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撲倒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這一次，連支撐的力氣都沒有了。眩暈如同黑色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是一生。刺骨的寒冷和肺腑撕裂的劇痛將她從黑暗中拽回。她掙紮著抬起頭，視線一片血紅模糊。她蠕動著，如同垂死的爬蟲，湊近那個小小的土坑。
模糊的視野裡…那三個昨日還微不可察的嫩黃小點…
似乎…似乎…拱得更高了一點？顏色…也仿佛深了一絲？
還是…隻是瀕死的幻覺？
巨大的疲憊和身體的劇痛如同山崩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她再也支撐不住，臉埋在冰冷刺骨的鹽堿土裡，失去了意識。
第三天。
破窯裡，張寡婦枯槁的臉上布滿了絕望的死灰。她看著草鋪上那個蜷縮成一團、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渾身冰冷、嘴角和衣襟上凝結著暗紅血塊的少女，渾濁的老淚早已流乾。她枯瘦的手指幾次探向趙小滿的鼻息，每一次都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完了…完了…
這丫頭…是在用命填那片絕地啊！
那捧粟米…終究是…把她也拖進了鬼門關…
“丫頭…回來吧…咱…咱不種了…不種了…”張寡婦嘶啞地、如同夢囈般低語，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枯槁的手緊緊攥著趙小滿冰冷的手腕，仿佛想用自己同樣枯朽的身體，將這走向毀滅的靈魂拽回來。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死寂中！
趙小滿冰冷僵硬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深陷的眼窩裡，那點早已黯淡的火焰，如同回光返照般，驟然爆發出最後一點、足以焚儘一切的光！
“地…地…”一個嘶啞破碎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從她沾滿血汙的唇間擠出。
她用儘最後一點殘存的生命力，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猛地掙脫了張寡婦枯槁的手！枯瘦的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竟掙紮著、踉蹌著、連滾帶爬地，再次衝出了破敗的窯口！朝著那片灰白死寂的沙荒地，亡命般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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