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映雪那番“聘禮未收,休想賴賬”的彪悍宣言,如同在絕望的深淵中投下了一顆帶著火星的頑石,雖不足以驅散漫天風雨,卻奇異地點燃了謝硯之胸腔裡那簇幾乎被冰冷海水澆熄的火焰。他不再去想那未儘的可能,隻是將懷中的人箍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意誌力,通過這緊密的相貼,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
而“破浪號”,這艘承載著他們意誌與命運的巨艦,也仿佛感受到了船主那不屈的信念,在發出最後一聲瀕死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後,竟以一種近乎奇跡般的韌性,硬生生扛過了風暴最為狂暴、最為致命的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那仿佛要將耳膜震碎的咆哮風聲,似乎減弱了一絲;那將船體反複拋擲、仿佛永無止境的巨浪,高度和頻率也隱約出現了變化。
“風……風勢好像……在變?”桅盤上,被繩索捆縛、早已吐得昏天暗地的了望手,用儘最後力氣,發出嘶啞的、帶著難以置信的呼喊。
謝硯之猛地抬頭,透過劇烈晃動、布滿水痕的舷窗向外望去。原本連接天海、密不透風的墨黑色雨幕,似乎變得稀薄了些許,雖然天空依舊陰沉如鉛,狂風依舊在呼號,但那種純粹的、毀滅一切的力量感,正在緩慢地消退。
“我們……衝出來了?”雲映雪從他懷中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滿是水漬,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不確定。
謝硯之沒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受著船體的晃動。雖然依舊劇烈,但不再是那種毫無規律的、近乎解體的扭曲,而是重新恢複了某種屬於大海的、有節奏的起伏。
“傳令!檢查各艙損毀情況!統計人員傷亡!舵手穩住航向!”他沉聲下令,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冽與穩定,隻是比平時更加沙啞。
命令被艱難地傳遞下去。很快,初步的回報傳來:船體多處受損,船帆破損嚴重,部分船艙進水,但核心結構無恙,水泵正在全力排水。人員多有受傷,幸運的是,暫無減員。
這簡直是個奇跡!在如此恐怖的風暴核心穿梭,追擊敵艦,竟然還能保全主力,這得益於“破浪號”卓越的設計與建造,更得益於全船官兵在雲映雪和謝硯之帶領下,那拚死一搏、絕不放棄的意誌!
隨著艦隊(另外四艘戰船也在風暴中失散,但根據事先約定的信號,正在陸續靠攏彙合)緩緩駛離風暴最後的餘威區域,海麵上的能見度逐漸恢複。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但已不再潑灑瓢潑大雨,隻有細密的雨絲隨風飄搖。海浪雖然依舊洶湧,卻不再是那毀滅性的山巒,而是化作了連綿的、墨綠色的巨大湧浪。
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地靠在還能找到的固定物上喘息,處理傷口,恢複體力。一種死裡逃生的虛脫感彌漫在甲板。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劫後餘生的寧靜中,負責了望的水手再次發出了驚呼,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震驚與駭然:
“前方!快看前方!”
謝硯之與雲映雪同時心中一凜,快步走出殘破的艙室,來到相對開闊的船頭甲板,舉目遠眺。
隻見在前方遙遠的海平線上,在那依舊陰沉的天幕映襯下,赫然出現了一片巨大無比的、輪廓模糊的陰影!
那是一座島嶼!一座遠超之前所見任何島嶼的、仿佛亙古便存在於那裡的龐然大物!
整座島嶼都被一種詭異的、灰白色的濃霧所籠罩,那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翻滾,如同活物,將島嶼的真容遮掩得嚴嚴實實,隻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死氣沉沉的巨大輪廓。島嶼的邊緣,隱約可見嶙峋陡峭的黑色崖壁,如同巨獸的利齒,不斷迎接著洶湧海浪的拍擊,發出沉悶如雷鳴的轟響。
更令人心悸的是,島嶼上空的天色,似乎比周圍更加陰暗,隱隱有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暈在霧氣中閃爍明滅。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硫磺、腐朽和某種未知腥氣的怪異味道,隨著海風隱隱傳來。
這片海域,這片島嶼,處處透著一種與世隔絕、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凶險與邪異。
“那是……什麼地方?”有年輕的水手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雲映雪緊緊盯著那片被詭霧籠罩的巨大陰影,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她下意識地撫向懷中——那裡貼身藏著她親手繪製的、標注著星流符號與“龍三角”區域的海圖副本。
方位、距離、這令人望而生畏的詭異景象……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答案。
謝硯之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森然:
“看來,我們沒追丟。”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劈開那厚重的詭霧,看清其下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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