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沉默了許久,他長吸了一口氣,慢慢放下銅印,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去…把我那套《大明律》找出來,還有你爺爺留下的《刑名案牘摘要》…都帶上。收拾收拾,天一亮就走。”
“爹!您…您真決定了?不…不再想想?”周平反而被父親的果斷驚住了。
“想?”周秉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又帶著解脫的弧度,“還想什麼?樹挪死,人挪活!朱家朝廷的氣數…怕是真的儘了。
昭化這一仗,打掉了多少人的夢?也打醒了我這把老骨頭!繼續窩在廣元,給那半死不活的前朝縣衙當個影子,等著被新朝清算?
還是去昭化,用這點本事,搏一個實實在在的出身?張家軍敢用李玉橫那後生獨當一麵,就說明他們有坐江山的野心!這時候投過去,是雪中送炭!晚了…就隻能是錦上添花了!”
同樣的心路曆程,在廣元各處角落上演。
那個曾因得罪上官而被革職、在衛所蹉跎半生的老百戶,默默從箱底翻出擦得鋥亮的腰刀和半副殘破的鱗甲,眼中熄滅多年的火焰重新燃起。
那個屢試不第、隻能在縣學抄寫糊口的窮秀才,對著水盆仔細梳理著亂發,翻出唯一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襴衫。功名?朱家朝廷給不了,這張家新朝,或許能換個路子!
幾個精於算計、卻始終被廣元縣衙戶房核心圈子排擠在外的老算手,聚在昏暗的茶館角落,低聲而激烈地討論著。
昭化新立,百廢待興,錢糧賬目正是重中之重!此時不去,更待何時?難道真等有一天張家軍坐穩了江山?再去看那些“從龍功臣”的臉色?
數日後,昭化縣衙那扇新換了門釘、尚帶鬆木清香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玉橫正幾位老吏在大堂內核對倉廩賬冊,一陣壓抑著興奮與緊張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從庭院傳來。
李玉橫抬眼望去,隻見庭院中不知何時已黑壓壓跪了一片人,足有三四十之眾!
他們風塵仆仆,裝束各異——有穿半舊長衫的文人,有著短打勁裝的漢子,更多的則是穿著洗得發白吏服的老者。
每人身邊都放著簡單的行囊包袱,他們臉上不再隻有最初的驚恐和觀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期盼、以及破釜沉舟後豁出去的堅定。
他們不再僅僅是“求活”,更是來“求前程”!領頭者,正是須發花白、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周秉燭。
周秉燭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穩了許多,:“草民周秉燭,攜子周平,及廣元縣內仰慕將軍威德、願為此效力的同鄉,叩見縣尊李大人!
昭化新定,百事待舉,我等雖才疏學淺,然於刑名、錢穀、案牘、庶務等項,浸淫多年。今鬥膽前來投效,非為苟全,實願以微末之軀,附新朝驥尾,為新邑奠基,略儘綿薄!懇請大人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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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所有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李玉橫這位年輕的“反賊”知縣身上,等待著他決定命運的一言。
李玉橫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麵孔。他們帶來的是對新秩序的認可,更是對“造反”這條船有了信心的賭注,這份主動投效的重量,遠超尋常。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石階邊緣,陽光勾勒出他年輕卻已顯威儀的輪廓。
“好!”李玉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庭院的寂靜,帶著初掌權柄者的沉穩與力量,“諸位遠道而來,此誠可貴!本官奉將軍之命,牧守此方,此時正是用人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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