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一怔，心想這談何容易？海上艦炮轟擊固定岸防炮台，本就難度極高，受海浪顛簸、測距誤差影響極大，往往需要抵近射擊或靠數量覆蓋，效率低下且自身危險。
更何況荷蘭人的炮台位置隱蔽，有工事保護。
然而，鄧祖禹並未多做解釋，而是轉向各艦橋上專門劃出的一塊區域。
那裡聚集著數名手持各種尺規、觀測儀器的軍官和士兵，他們是艦隊直屬的炮術觀測與統籌組。
“各炮目觀測手，依據當前風速、風向、海浪起伏數據，結合聽風密探提供的各炮台精確方位、距離、高度信息，核算首輪射擊諸元！
目標，南水道兩岸標示之甲字至戊字炮台群，逐一清除，為步鎮開辟登陸通道！”
“得令！”
隻見那些觀測手們迅速忙碌起來，有人觀測海浪周期，有人記錄風向標數據，有人對照著標注詳儘的防水地圖，還有人快速撥動算盤或使用一種帶有刻度的滑尺進行計算，口中報出一串串數字。
“目標甲三炮台，距離兩千八百五十步，風向東北偏東，風力三級，海浪中湧，左舷橫搖周期約五息……建議射擊仰角XX度XX分，藥包增量半成……”
“目標乙一炮台，距離……”
鄭芝龍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雖然久經海戰，對火炮也極為熟悉，但如此精細、如此係統化的炮擊指揮流程，聞所未聞！這完全超出了他對海戰的認知。
舊明水師乃至他當年的船隊開炮，多半是艦長或炮長憑經驗估算，齊射覆蓋，打到哪算哪。
而大夏這邊，竟然將炮擊變成了仿佛工匠測量般的精密作業？結合了氣象觀測、數學計算和……恐怖的情報滲透！
僅僅片刻功夫，各艦的射擊參數便已通過旗語和信號燈傳遞下去。
首先開火的是六艘蒸汽戰船，它們憑借更穩定的船身和更優秀的機動性，被分配了首輪精確打擊任務。
每艘船負責一塊區域的數個炮台，炮手們根據傳來的數據，緊張而有序地調整著仿製改良後的紅夷大炮的仰角和方向。
“一號炮位準備完畢！”
“二號炮位準備完畢！”
……
“開火！”
“轟！轟！轟！轟——！”
六艘蒸汽戰艦側舷依次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焰與濃密的白煙，沉重的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空氣，以遠比往日更精準的軌跡，飛向南水道兩岸的荷蘭炮台。
刹那間，對岸的山崖、沙洲上，炸開了數團夾雜著碎石、木屑與火光的煙塵！
一聲聲沉悶的爆炸巨響遠遠傳來，隱約還能聽到人的慘叫。
“命中甲三！炮台啞火！”
“乙一目標區中彈，工事坍塌！”
“丙二區域疑似彈藥殉爆！”
觀測手們通過千裡鏡緊張地觀察著彈著點，迅速反饋。
首輪齊射，竟有超過半數炮彈直接命中了目標炮台或對其造成有效毀傷！
這命中率，在鄭芝龍看來簡直是神跡！
荷蘭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打擊打懵了，他們習慣了海上對手要麼遠遠地盲目轟擊，要麼冒險抵近再開火，何曾見過這種在尚有一定距離時，就能進行如此有效點對點清除的炮擊？
“戰船繼續前進五百步！目標，沿岸次一級炮台及熱蘭遮城外緣可見炮位！自由射擊，持續壓製！”鄧祖禹的命令再次下達。
蒸汽戰艦冒著荷蘭人開始零星、但已顯慌亂的還擊炮火，沉穩地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煙囪黑煙更濃，明輪奮力劃水。
炮擊變得更加密集而有針對性，一枚枚炮彈如同長了眼睛般，砸向那些暴露或半暴露的荷蘭火炮陣地。
鄭芝龍看著岸上不斷騰起的火光與煙柱，再看向身邊神色平靜、仿佛隻是在執行日常操演的鄧祖禹，以及那些專注於計算和觀測的軍官，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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