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那聲音稚嫩,空靈,像隔著一層厚重的幽霧,帶著十二分的迷茫與三分的膽怯,在耳膜上輕輕刮擦,仿佛有細小的冰晶隨聲波墜落。
可那分明是蘇媚煙十六歲時的嗓音,清甜得像山泉,如今卻成了穿心刮骨的利刃,每一聲都紮進林青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底。
林青竹背負紅棺的腳步,驟然釘死在斷魂崖濕滑的棧道上。
腳下青石泛著濕漉漉的暗光,苔蘚如腐爛的舌苔黏附在岩縫間,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之上。
他緩緩側過頭,視線落在肩上沉重的棺木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棺身一道細微的裂縫——那木質粗糙得如同枯骨,冰冷刺骨,卻在觸碰的瞬間,仿佛有股灼熱逆流而上,燙得他指尖一顫,魂魄幾欲離體。
十六歲的蘇媚煙,她從不叫他姐姐。
她總是跟在他身後,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脆生生地喊著:“師兄,師兄!”那聲音曾如春日鳥鳴,清亮地回蕩在趕屍道旁的野花叢中,帶著露水的濕潤與陽光的暖意。
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如山洪傾瀉,無可阻擋。
那也是一個昏暗的傍晚,在屍氣與藥草味混雜的義莊裡。
腐朽的木梁滴著水,銅燈在風中搖曳,光影在牆上扭曲成鬼爪。
她,一身紅衣,瞞著他偷偷修改了趕屍人最忌諱的屍咒,隻為救回一具枉死的遊魂。
他發現時為時已晚,她已被幽都逸散的陰煞之氣侵蝕心脈,唇角滲出黑血,指尖卻仍死死攥著那盞魂燈,燈芯微弱跳動,映出她蒼白臉上倔強的光。
他怒其不爭,斥其妄為,拂袖而去,連她最後一聲帶著血沫的“師兄”,都未曾換來他一次回頭。
那時他的腳步堅定如鐵,可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逐漸僵死的心上。
他以為他守的是趕屍人的規矩,是師門的鐵律。
直到她真的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他才明白,他守住了一切,唯獨弄丟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師妹。
“哢……”
棺木的震動愈發劇烈,那聲“姐姐”的呼喚也愈發急切,仿佛被困在無邊黑暗中的雛鳥,用儘力氣啄擊著囚籠。
林青竹耳中嗡鳴,仿佛有無數細針從顱內刺出,心口悶痛如壓巨石。
他將紅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棧道因承重驟減而輕微彈動,碎石簌簌滾落崖底,許久才傳來沉悶的回響。
他從腰間摸出一柄薄薄的鐵片,撬向棺蓋的縫隙。
他隻是想看一眼,哪怕隻是確認這聲音是自己的幻覺。
棺蓋被撬開半寸,一股夾雜著濃鬱脂粉香和腐朽氣息的白霧,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那香氣甜得發膩,卻又裹著屍蠟焚燒後的焦苦,撲麵而來時,竟讓他鼻腔一酸,眼底發熱。
霧氣在他麵前盤旋、凝聚,竟化出了義莊那盞昏黃的孤燈。
燈焰幽幽跳動,光影中浮現出一個紅衣少女俏生生地站著,手裡提著一盞他再熟悉不過的魂燈,正歪著頭對他笑,眉眼彎彎,一如當年。
她的發絲在霧中輕輕飄動,仿佛還能聽見那細碎的鈴鐺聲,是他親手為她係上的腳鏈。
“師兄,你說人死了,魂還能回頭嗎?”幻象中的蘇媚煙開口了,聲音裡滿是天真的好奇,像小時候踮腳問他天邊的雲是不是鬼魂。
林青竹喉頭滾動,心如刀絞。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冰冷得像一塊淬了毒的寒鐵。
“回頭的,都不是人。”
他聽見自己當年冷酷的聲音在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根鋼針,紮進他此刻的血肉裡。
而此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話語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指尖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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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幻象裡的她,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淡去,化作一抹悠遠而哀傷的歎息,輕聲說道:“可我……一直回頭了啊。”
轟隆——!
一聲巨響,不是來自幻象,而是腳下!
整條懸在崖壁上的棧道,在常年的風雨侵蝕與方才棺木的震動下,竟開始分崩離析!
木板斷裂聲如骨骼碎裂,碎石滾落深淵,帶起一陣陣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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