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籠罩老槐村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哭嚎與鬼影從村民的夢境中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許溫暖而懷舊的片段。
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開始在夢裡回到自己年輕力壯的時光,他們總是牽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模糊身影,走在夕陽下的田埂上。
那身影從不言語,卻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回頭,報以一個模糊的微笑。
那笑意穿透夢境,如同一劑安心的良藥,讓夢醒後的人們心中隻餘下平靜。
更為奇特的是,每當他們從這樣的夢中醒來,枕邊總會悄無聲息地多出一片乾枯的鈴舌草葉。
葉片空白一片,毫無字跡,可當指尖觸碰時,卻能感到一股奇異的溫熱,仿佛剛剛才從一個擁有體溫的手中落下。
這股安寧持續著,村中那座映出赤足的古井,也恢複了往日的清冽,井水甘甜,再無半點陰森。
村民們心照不宣,無人再去深究那夜井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隻當是那位早已被淡忘的“守陵人”林青竹,用他自己的方式,徹底平息了祖輩的怨氣。
三日後,午時。
村中最年長的族老顫巍巍地捧出那本泛黃的族譜,打算在“守陵人”一欄裡,為林青竹重新立名。
他認為,林青竹雖未守陵,卻守護了全村的安寧,理應載入史冊,享後世香火。
他鋪開紙頁,研好新墨,執起狼毫筆,深吸一口氣,筆尖正欲觸及那空白的名冊頁麵。
異變陡生。
那飽蘸濃墨的筆尖尚未落下,一滴墨汁卻仿佛擁有了生命般自行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扭曲、遊走,最終竟未化作一團汙跡,反而凝聚成一行遒勁的小字:“名還大地,路歸眾生。”
族老渾身一震,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瞪著那行字。
這八個字,不似人力所書,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蒼茫與決絕的氣息,仿佛是來自天地的諭令。
就在他驚魂未定之際,窗外忽然刮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風。
風聲並不呼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律。
院子裡那片因無人打理而瘋長的鈴舌草叢,隨著風勢齊齊搖擺起來。
它們的擺動頻率整齊劃一,不快不慢,每一下起伏,每一次搖曳,都精準地踏在一個固定的節拍上。
村裡有幾個曾見過林青竹繞村行走的老人,臉色瞬間煞白——那草葉擺動的頻率,竟與林青竹七年來日複一日、一步不差的行走節拍,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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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詭異的搖擺,不偏不倚,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風聲戛然而止,鈴舌草也恢複了寧靜,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族老默默地收起了族譜,將那張寫著八個字的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入懷中。
自此以後,老槐村再也無人提起為林青竹立碑或重修名冊之事。
又過了三日,子時。
萬籟俱寂,月上中天。
村口那座早已坍塌的孤廟遺址上,那個曾由林青竹七年跪坐而成的人形凹坑,毫無征兆地滲出了幽幽的青色液體。
那液體並非尋常水漬,它沒有流淌於地,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向上蒸騰,在離地約兩米高的空中,凝聚成一道彎彎的、散發著柔光的弧形光帶。
光帶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當年孤廟門梁所在的高度。
清冷的月光穿過這道懸浮的青色光帶,投下一道影子。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影子並非如光帶般彎曲,而是一條筆直、清晰的黑線,從孤廟遺址的門檻處,一路跨過田野、溪流,精準地延伸向遠方連綿的山脊。
它就那樣橫亙在天地之間,仿佛那裡仍舊立著一扇肉眼看不見的門,一扇依舊在默默承受著萬鈞重量、連接著兩個世界的門。
與此同時,無人知曉的幽都最深處,那條陰冷晦暗的通道儘頭。
林青竹安靜地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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