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巷的中段，嵌著一家“時記鐘表鋪”。深褐色的木門常年虛掩，門內懸掛著各式鐘表，從黃銅座鐘到老式掛鐘，指針滴答作響，像是在合奏一首時光的樂曲。店主老季今年六十三，左手腕上永遠戴著一塊磨得發亮的上海牌手表，那是他十八歲學徒時，師傅送的出師禮。
老季修鐘表的手藝是巷子裡出了名的好，再棘手的故障，到他手裡總能化繁為簡。他修表有個規矩：隻收現金，不討價還價，而且凡是刻著“時記”標記的鐘表，終身免費維護。這個規矩，他守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老季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師傅學修表。師傅姓程，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手藝精湛，卻一輩子沒結婚。臨終前，師傅把老季叫到床前，交給了他一個紫檀木盒子，裡麵裝著一套修表工具，還有一塊未完工的腕表機芯，機芯背麵刻著一個“晚”字。
“這表，要給一個叫蘇晚的姑娘。”師傅氣息微弱，“當年我答應給她做一塊獨一無二的表，可現在……你幫我完成它。”師傅還說，蘇晚姑娘每年都會來巷口的老槐樹下等，等這塊表，也等一個人。
老季記在心裡，一守就是四十年。他無數次打磨那塊機芯，表盤換了三次，表帶選了最耐用的牛皮，可始終沒等來那個叫蘇晚的姑娘。巷口的老槐樹枯了又發，鐘表鋪的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隻有老季，還在執著地完善著那塊腕表。
這天下午，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的老太太走進了鐘表鋪。她頭發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老師傅，能幫我看看這塊表嗎？”老太太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
老季抬頭，目光落在老太太手裡的鐵盒上。鐵盒上刻著模糊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接過鐵盒，打開一看，裡麵躺著一塊老式女式腕表，表盤已經泛黃，指針停在了三點十分的位置。而表盤背麵，赫然刻著“時記”二字。
“這表……”老季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我年輕時，一個師傅答應給我做的表。”老太太歎了口氣，“他說要給我做一塊獨一無二的，能精準記錄時光的表。可後來，他再也沒出現過。”
老季的心猛地一跳：“您是……蘇晚女士？”
老太太愣住了，隨即點了點頭，眼裡泛起淚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師傅是程老。”老季的聲音有些激動，“他臨終前，把這塊未完工的機芯交給了我，讓我務必交給您。”他從櫃台底下拿出那個紫檀木盒子，打開，裡麵正是那塊打磨得鋥亮的機芯，還有已經裝配好的腕表。
蘇晚看著那塊腕表，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能等到它。”她哽咽著，“當年我和你師傅約定，等他做好表，我們就去領證。可後來戰爭爆發，我家裡出了變故，不得不搬走，從此斷了聯係。我每年都會來巷口的老槐樹下等，等了十年，直到我先生出現，才慢慢放下。”
老季這才明白，原來師傅和蘇晚之間，藏著這樣一段跨越時光的愛戀。他把裝配好的腕表遞給蘇晚：“這表，師傅讓我按照您的喜好做的，表盤是您當年最喜歡的珍珠白，表帶是牛皮的，防水防震。”
蘇晚接過腕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剛剛好，表盤上的指針緩緩轉動，滴答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遲到了四十年的約定。“謝謝你，孩子。”蘇晚的聲音帶著哽咽，“你師傅他……還好嗎？”
“師傅走了四十年了。”老季說，“他臨終前還在念叨您，說欠您一塊表，欠您一個約定。”
蘇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我先生也走了十年了。這些年，我一直把這個鐵盒帶在身邊，總想著有一天，能找到這塊表，了卻當年的心願。”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在老槐樹下相視而笑，男子手裡拿著一套修表工具，女子眉眼溫柔。
“這是我和你師傅唯一的合影。”蘇晚說，“當年他送我這個鐵盒，說等表做好了，就把照片放進去。”
老季看著照片，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師傅晚年時，常常坐在門口，望著巷口的老槐樹，眼神裡滿是思念。原來，那些沉默的時光裡，師傅心裡一直藏著這樣深沉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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