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官之道,首要便是識人。
一個人縱有天大的能力,他的各種政策也需要人去實行。
而人是變數最大的。
陳好古就是知道這一點,才在一年的時間內,什麼大動作都沒有,隻是緊緊抓住吏部和考成法,不停的梳理整個大明官場。
陳牧作為陳好古也認可的俊才,自然也不差,接到消息便知要遭,他太了解李如鬆的性子了。
這位威名不亞其父的遼東名將,骨子裡透著對軍功的貪婪與沙場鐵血的渴望。
上次因為有宋文看著,又形勢所迫,僵持了數月不光沒打一次大仗,最後的功勞還被搶了,心裡怎麼想的,陳牧閉眼睛都能猜到。
如今吳勒出現在土城,無論是救援也好,搶奪軍功也罷,這位遼東名將都不會等自己的調令才行動。
畢竟給李如鬆便宜行事之權,本質上就是皇帝陛下對其的嘉獎以及那份對陳牧不可明說的製衡手段。
“李總兵從廣寧出關到土城,一共有三條路,現在情況緊急無暇細探,曹磔、高寧、魏定國你們三人各引兩千騎趕往接應,本帥引大軍隨後就到”
陳牧指著輿圖,聲色俱厲:“若探的女真埋伏之地,速速回報,若情況緊急,允你等臨機決斷之權”
“遵命”
三人齊齊領命而去,陳牧狠狠一拳打在案上。
“奶奶的,希望還來得及”
宋文寬慰到:“大人放心,一切來得及,師兄所部都是遼東家丁組成,戰力當世一流,雖兵隻有五千,可三萬女真人想吃掉他,純屬做夢”
“但願如此吧”
陳牧長歎一聲,傳令拔營。
.........
女真三萬騎,蒙古一萬。
四萬打五千。
優勢不是一般大。
但,明軍的戰鬥力出乎吳勒的意料,他不是沒與遼東家丁交過手,但是眼前的明軍已經陷入重圍之中,被打散了四次,竟然依舊能頑強的整合起來。
望著那麵始終不倒的“李”字軍旗,吳勒罕見的在戰場上陷入沉思。
“明軍虎將何其多也,若齊聚一堂,我女真還有何生機可言?”
遼東李家與女真各部,曆年來都有著一種詭異的默契,戰場上針鋒相對,戰場下生意從未斷絕。
若有選擇,吳勒本不想對李如鬆下手。
可陳牧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既然不能為友,那便為敵吧”
“日落之前,結束戰鬥”
號角之聲再起,重新整隊的女真騎兵,再次發起衝鋒。
也許是慘烈的戰意衝散了高空的雲層,夕陽從雲縫裡漏出最後幾縷光,照在野狐穀口開闊地上,將滿地屍骸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紅色。
敵軍一波攻勢被打了下去,李如鬆靠在烏騅的肚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馬的腹部被馬刀捅了個對穿,腸子流了一地,在寒風中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火藥殘留的焦臭,熏得人直犯惡心。
但李如鬆已經聞不出來了,從踏入伏擊圈到現在,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幾十倍。
每一個呼吸,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身邊的袍澤倒下,都像是被刻在了骨頭裡。
他記得峽穀中第一波箭雨落下來時親兵臉上的驚恐,記得自己揮劍斬斷第一支迎麵射來的羽箭時手腕的震動,記得一刀捅穿那個女真騎兵時鮮血濺在自己臉上的滾燙。
但他記不清自己親手殺了多少人。
二十?三十?還是更多?
他右臂已經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虎口震裂了好幾處,鮮血順著手腕流進袖管,將護腕染得黏糊糊的。
雖然那女真騎兵已被他用三眼火銃當場砸碎,可刺穿馬腹的那一刀,也捅穿了他的小腿。
“大哥!”
李如楨的拎著把卷了刃的雁翎刀,踉踉蹌蹌地從屍堆裡鑽出來。頭盔不知道丟在了哪裡,發髻散了半邊,左邊的眉毛上掛著一道結痂的血痕,整張臉都是黑紅色的。
“老四?哈哈哈”
李如鬆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你還沒死?”
“死不了。”
李如楨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將雁翎刀往地上一插,從懷裡掏出一個壓扁的水囊,晃了晃,裡麵發出空洞的水聲。
他苦笑一聲,將水囊扔到一邊:“臨了想喝口酒都沒有,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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