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頭砸進泥土的悶響尚未散儘。
甘草已行至藥圃東角,立在川芎與當歸並植的田壟之間。泥土濕潤,藥葉沾露,他未回頭,隻道:“你跟上來。”
川芎站在回廊儘頭,袖口微顫,片刻後抬步而來。熟地立於書房門口,目光掠過二人背影,轉身退回屋內。
甘草請川芎坐下,指了指身旁一畦剛翻過的土:“這是你種的川芎?根莖朝南,間距三寸,是古法。”
川芎不語,隻拂袖蹲下,指尖掐了一片嫩葉,碾碎嗅了嗅,才道:“你帶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論栽藥。”
“是。”甘草正身麵對他,“我想問你,案發那晚,為何與當歸爭執?”
川芎猛地抬頭,眼中怒意迸現:“你查我?還是審我?”
“我隻是想弄清真相。”甘草聲音平穩,“你說古方失竊當晚,曾來見當歸。你們因何起爭?”
川芎咬牙,忽而冷笑:“他說我隻會活血,不懂補血。我說《養血秘要》中早有記載,川芎可引諸藥入絡,為何不可增三錢入方?他拍案而起,說我妄改祖法,動搖根基!”
“於是你摔杯離去?”
“不錯。”川芎手掌拍地,“那杯參茶,是我親手所奉。他不喝便罷,何必辱我醫術?亥時三刻,我離府而去,再未回頭。”
甘草點頭:“可有人證?”
“丁香應門。”川芎冷聲道,“她親手關門落閂。你若不信,儘管去問。”
甘草抬手,向院中招了招。
熟地從書房轉出,衣襟微濕,似剛擦過什麼。他走近,垂首候命。
“去尋丁香,問她那夜是否親眼見川芎離府,何時關門。”甘草道。
熟地略一頓,應聲而去。
藥圃一時靜了下來。風過處,川芎葉簌簌作響,氣味辛烈。
甘草不動,隻將目光落在川芎袖口。一處墨痕暈染在左腕內側,約豆粒大小,邊緣清晰,色呈烏青,顯是新沾。他不動聲色,轉而問道:“你說當歸常將酒壇置於書案旁取用?”
“自然。”川芎點頭,“他每夜必飲一盅地黃酒,助眠安神,壇子就擺在右手邊。”
甘草輕應一聲,不再多言。
少頃,熟地歸來,低聲稟報:“丁香說,川芎那晚確於亥時三刻出門,她親手關門,插上雙閂,一夜未開。”
甘草頷首。
川芎揚眉:“如何?現在信了?”
甘草未答,隻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藥田,似在辨認某種藥苗的長勢。片刻後,他忽然道:“你走吧。你離開時,古方尚在。”
川芎一怔:“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甘草看著他,“你不是第一個離開書房的人,卻是最後一個聲稱離開的人。”
川芎怒極反笑:“所以你還是疑我?好!那我告訴你,我確於亥時三刻離府,但半個時辰後,我又回來了。”
甘草目光微凝。
“我回來取一樣東西。”川芎盯著他,“一本筆記。我在書架第三格藏了一本手錄方,寫的是川芎配伍心得。我不信師父會容它被抄走。”
“你進了書房?”
“沒有。”川芎搖頭,“門鎖著。我敲了兩下,無人應。我知師尊睡沉,不願驚擾,便走了。”
甘草沉默片刻:“那你可曾靠近書案?”
“不曾。”
“酒壇位置,你可見到?”
“沒注意。”川芎皺眉,“我隻在門外站了片刻。”
甘草終於開口:“你錯了。”
川芎一愣。
“酒壇不在書案旁。”甘草道,“它們被移到了牆角,六隻成列,離案六尺。若你真在門外停留,應能看見。”
川芎臉色微變:“或許是後來移的。”
“封泥有撬痕。”甘草淡淡道,“其中一隻壇中酒液不足七成,被人取走過。而你描述的位置,是你記憶中的擺法,不是當晚實情。你並未真正見過書房內部陳設——因為你根本沒進去。”
川芎張口欲言,終未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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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又道:“你袖口有墨。新墨。硯台乾涸多時,宿墨結膜。你若未動筆,墨從何來?”
川芎低頭看袖,猛然攥緊拳頭:“我……回來時曾在廊下記了幾味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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