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張公館。
夜色中的公館燈火通明，如同鑲嵌在這片殖民地上的一顆浮華明珠。各式各樣的豪華汽車停滿了門前的馬路，西裝革履的紳士、珠光寶氣的名媛、長衫馬褂的耆宿、乃至幾位穿著和服或西裝的異國麵孔，穿梭其間，談笑風生。空氣中彌漫著雪茄、香水和一種名為“權勢”的虛無氣息。
霍聿梟和沈未央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霍聿梟依舊是一身挺括的墨綠色軍常服，並未刻意更換西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璀璨燈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沈未央則是一身月白長衫，外罩青色薄呢鬥篷，清雅從容，與霍聿梟並肩而行，並未被他的氣勢所掩蓋，反而相得益彰。
主人張嘯林穿著一身絳紫色團花綢緞長袍，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抱拳道：“霍督軍，沈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他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沈未央那裡停頓了一瞬，帶著審視與算計。
“張老板客氣。”霍聿梟淡淡回禮，語氣疏離。
沈未央則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將各色人等的反應儘收眼底。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流光溢彩。張嘯林親自引著二人，為他介紹在場的“重要人物”。
首先是幾位滬上華商界的頭麵人物，態度多是客氣中帶著謹慎的打量。接著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幾位洋人董事，態度傲慢，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然後，重點來了。
“這位是三井物產上海支店的店長，小泉一郎先生。”張嘯林指著一位穿著深色西裝、留著衛生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日本人。
小泉一郎微微鞠躬，臉上是標準的商業微笑，漢語流利卻帶著腔調：“久仰霍督軍、沈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尤其在沈未央身上停留，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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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聿梟隻是點了點頭，沈未央則回以禮貌卻疏離的微笑。
“這位是英國沙遜洋行的代表，約翰·威爾遜先生。”張嘯林又引見一位高鼻深目、穿著考究燕尾服的英國人。
威爾遜並未起身，隻是坐在沙發上舉了舉酒杯，用英語說道：“歡迎來到滬上，先生們。聽說沈先生在化工領域很有建樹，我們沙遜洋行對此非常感興趣。”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優越感。
沈未央麵色不變，用流利的英語回應：“威爾遜先生過獎，不過是做些利國利民的小生意罷了。”
寒暄過後，宴會進入觥籌交錯的階段。看似和諧的場麵下，暗流洶湧。
小泉一郎端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走到沈未央身邊，低聲道：“沈先生，鄙社對您在奉垣的事業欽佩不已。尤其是‘啟明’皂的成功，堪稱典範。不知沈先生是否有意將事業拓展到滬上？我們三井物產可以提供全方位的支持，資金、技術、市場，都不成問題。”
沈未央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裡麵琥珀色的液體，淡淡道：“小泉先生的好意心領了。不過，‘啟明’立足奉垣，根基在北地，暫時沒有南遷的計劃。”
“哦？”小泉一郎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那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像沈先生這樣的人才，無論在哪裡都會發光。聽說您對硝化棉也頗有研究？這可是軍工的重要原料啊……”
他話未說完，霍聿梟冷冽的聲音便插了進來：“小泉先生，商業合作，講究你情我願。未央的研究方向，不勞外人費心。”
小泉一郎臉色微變，乾笑兩聲，悻悻走開。
另一邊，威爾遜也找到了機會，他對沈未央大談特談沙遜洋行在全球的“商業版圖”和“技術優勢”，暗示隻要沈未央願意“合作”，就能獲得進入國際市場的“金鑰匙”，並隱晦地提出可以“幫助”他擺脫“某些不必要的束縛”（意指霍聿梟）。
沈未央聽著，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直到威爾遜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威爾遜先生，技術是無國界的，但科學家是有祖國的。我的研究，首先服務於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至於合作，”他頓了頓，目光清亮，“我認為建立在平等互利基礎上的合作，才能長久。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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