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垣城那熟悉的、帶著煤煙與寒意的空氣湧入肺腑時，沈未央一直緊繃的心弦，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幾分。這裡沒有滬上的虛偽浮華，沒有租界的屈辱壓抑，隻有北地特有的、粗糲而堅實的底色。車隊徑直駛入霍府，霍元帥早已得到消息，等在議事廳中。
風塵仆仆的霍聿梟和沈未央踏入廳內，來不及梳洗，便先將滬上之行的經過，尤其是“櫻花”實驗室的所見所聞、獲取的證據、租界的顛倒黑白以及林姨娘悲壯自戕之事，原原本本向元帥稟報。
霍正雄端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兒子的陳述，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般深邃。當聽到實驗室內的慘狀和活體實驗時，他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當聽到租界輕描淡寫地將一切歸為“事故”時，他鼻腔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冷哼；而當聽到林姨娘為絕後患而自儘時，大帥閉合雙眼，良久，才緩緩睜開，眼中是一片沉痛與了然。
“梟兒，未央，你們辛苦了。”元帥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沉穩如山，“也……受委屈了。”
他看向沈未央，目光中帶著長輩的慈和與凝重：“未央，節哀。你母親……是深明大義之人。這筆血債，我們霍家記下了！”
他轉向霍聿梟，語氣轉為殺伐決斷：“滬上那邊，洋人靠不住，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既然他們捂蓋子，那我們就自己來！奉垣，就是我們討還血債的根基！”
“父親所言極是。”霍聿梟沉聲道，“此次南下，雖險象環生，但也讓我們看清了，沒有足夠的實力，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未央和我商量過了，回來首要之事，便是傾儘全力，壯大兵工，革新武備！”
“好！”霍正雄一拍桌子，“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老子倒要看看，把這奉垣打造成鐵桶一般，誰還敢來撒野！”
彙報完畢，霍聿梟立刻著手安排顧宗棠。
聽聞兒子還“撿”回來一位物理學大家，霍正雄也頗感興趣。霍聿梟直接將顧宗棠帶到了已經初具規模、但仍在不斷擴建中的奉垣兵工總廠和旁邊的技術研究院。
當顧宗棠看到那高大寬敞的車間、雖然不算最先進但種類齊全的機床設備、以及沈未央一手建立起來的、注重數據與規範的研發體係時，這位落魄半生的物理學家激動得幾乎熱淚盈眶。尤其是當他走進那間專為他準備的、配備了基礎電磁實驗儀器的實驗室時，更是如同孩童進入了寶藏庫。
“顧先生，”沈未央對顧宗棠介紹道，“這裡是實踐想法的地方。您之前在電磁和流體力學上的構想，都可以在這裡嘗試。我們需要更穩定的電源、更高效的電機、或許……還有更遠程的通訊方式。”他隱晦地提到了之前構思的便攜通訊設備。
顧宗棠撫摸著冰涼的實驗台，聲音哽咽：“沈先生，督軍，知遇之恩，宗棠……必竭儘所能，以報萬一！”
沈未央拍了拍他的肩膀：“顧先生不必客氣，以後這裡就是您的家。有什麼需要，直接跟我或者秦副官提。”他將顧宗棠正式引薦給了兵工廠和研究院的核心骨乾，尤其是趙工等人，囑咐他們精誠合作。
安頓好顧宗棠這顆意外收獲的“火種”，沈未央便立刻投入了工作。他沒有沉浸在悲傷中，而是將所有的悲痛與憤怒，都化為了近乎苛刻的工作動力。他結合上海實驗室的“見聞”和顧宗棠的理論支持，開始著手規劃新一代火炮的膛線設計、彈道優化，以及更重要的——針對化學武器的防護裝備研發。
夜幕降臨，霍府礪鋒苑內終於恢複了寧靜。
霍聿梟推開書房的門，看到沈未央依舊伏在案前，對著複雜的圖紙凝神思索，燈影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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