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內所有存糧——稻米、麥粉、風乾肉,儘數搬出!就在這碼頭之上,全部分發給巴達維亞的漢人苦力、華人商販、爪哇雇工!告訴他們……”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銳利的笑意,目光掃過下方因這命令而逐漸騷動起來的港口人群,“就說,是國姓爺的世子(指朱慈興自己),請他們去東寧墾荒!凡願往者,不論男女老幼,每人授良田三十畝!即刻登船,與王師同行!”
當正午的烈陽終於奮力刺破厚重的晨霧,將灼熱的光柱投灑在巴達維亞港時,眼前的景象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荷蘭人巨大的糧倉洞開,金黃色的稻米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在碼頭上鋪展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海洋。衣衫襤褸的苦力、麵帶驚疑的商販、拖家帶口的華工,在短暫的呆滯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歡呼,爭相上前,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裝盛著這從天而降的生機。喧囂聲、呼喊聲、米粒流淌的沙沙聲,彙成一股充滿希望的洪流。
朱慈興站在旗艦“鎮海號”高聳的艉樓上,赤龍鬥篷在獵獵海風中翻卷。他望著岸上那越來越渺小、卻充滿生機的送行人群,望著港口中正在升起風帆、準備隨行的滿載民船,心頭的沉重並未減輕分毫。安東尼奧帶來的消息像一塊萬年玄冰,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胃裡——荷蘭艦隊此刻恐怕已如幽靈般穿過巴士海峽,而達素的三萬八旗勁旅和施琅的龐大水師,或許正在廈門港揚起風帆,殺氣騰騰地撲向毫無防備的東寧!
“陛下,浪大了。”馮保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剛熬好的熱薑湯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海風撕碎,“陳先生信裡……還提到一事。我們在漳州、泉州的眼線回報,清虜官府……正在市麵上大肆收購金雞納霜,數量驚人……”
朱慈興正端起薑湯準備一飲而儘,驅散那徹骨的寒意。馮保的話語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他腦中轟然炸響!端著碗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薑湯潑灑而出,如雨點般濺落在柚木甲板上,瞬間騰起一片帶著辛辣氣息的白霧。
在那嫋嫋升騰、模糊了視線的熱氣中,朱慈興仿佛看到了赤崁城的石板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痛苦翻滾的士兵。他們臉色蠟黃,嘴唇青紫,身體在無法控製的高熱與寒戰中劇烈抽搐,每一次嘔吐都帶著絕望的膽汁。淒厲的哀嚎聲仿佛穿透時空,刺入他的耳膜。而這一切人間地獄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些金發碧眼的荷蘭人!
他太清楚了!荷蘭人最致命的武器,從來就不是他們船堅炮利,而是他們從遙遠的美洲帶來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疫病——瘧疾!當年,國姓爺鄭成功率十萬大軍圍攻熱蘭遮城,何等意氣風發!眼看勝利在望,就是這種被稱作“熱病”的惡疾,在軍中如同野火般蔓延。兵士們成片倒下,高燒、譫語、抽搐,軍營裡日夜回蕩著垂死的呻吟。軍心渙散,戰力銳減,最終功虧一簣!那慘烈的景象,是鄭成功心中永遠的痛,也是朱慈興年少時便刻骨銘心的噩夢!清虜大肆收購金雞納霜(當時唯一有效的抗瘧疾藥物),其險惡用心昭然若揭!他們不僅要攻占東寧,更要效仿荷蘭人,用這無形的毒刃,徹底滅絕東寧的抵抗力量!
一股冰冷的戰栗瞬間席卷全身,比剛才聽聞荷蘭艦隊出發時更甚!這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這是來自陰影深處的、滅絕人性的毒計!
“拿海圖來!”朱慈興猛地轉身,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變調,大步流星地走向船艙。
艙室內光線昏暗,巨大的南洋海圖在桌案上鋪開。朱慈興俯身,手指如同利劍,重重戳在一條蜿蜒曲折的航線上:“通知所有船隊舵手,改道!不走慣常的婆羅洲西岸航線,轉走‘黑水溝’(指巴拉望島與婆羅洲之間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危險水道)!再派兩艘最快的浪船,立刻出發,去呂宋馬尼拉灣!找到楊朝棟!告訴他……”朱慈興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一字一頓,“孤王要借他的‘私港’補給!不是商量,是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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