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繼落網後,漸漸恢複了些許生氣,隻是深處仍凝結著化不開的驚惶與憂鬱。
顧懷瑾受陳默之托,前來問話。他未著官服,隻一身月白襴衫,隔著竹簾,與簾內的蘇晚棠敘話,以示尊重。
“蘇姑娘,前日多謝你提示,方得關鍵之物。”顧懷瑾聲音溫和,“姑娘可還想起,龐賊在時,可曾提及‘南邊’什麼人、什麼事?或有無特殊信物、印記、暗語?書房之中,除那夾層,可還有他格外珍視、時常把玩之物?”
蘇晚棠沉默片刻,聲音細細,卻清晰:“他……他不常與我說話。那日懸梁未成,他來過一次,說了許多混賬話,我閉目不睬。他隻冷笑,說‘莫要不識抬舉,若非看你蘇家貨棧還有用,你那爹早就……’後麵的話未說,但狠戾之色,妾身記得。至於南邊……他有一次醉酒,似是與人密談後,心情頗好,自語‘嶺南的豪客就是爽利,下次的‘山貨’要加倍’。妾身不懂‘山貨’何意,但聽他語氣,甚是看重。”
嶺南豪客!山貨!是了,老窯軍弩,可不就是“硬貨”、“山貨”!
“可曾聽他說起‘鎮國公府’、‘海棠’等詞?或有京城來的特殊信函?”顧懷瑾追問。
蘇晚棠凝眉思索,緩緩搖頭:“‘鎮國公府’未曾聽聞。‘海棠’……似乎有過。約莫兩月前,他得了一封信,看後焚毀,當時神色複雜,既似敬畏,又似得意,對身邊心腹嘀咕了一句‘海棠雖好,終是人家院中物,吾等但求餘蔭足矣’。那時妾身剛被鎖入小樓,驚懼交加,聽得不甚真切,或有關聯?”
海棠雖好,終是人家院中物,吾等但求餘蔭足矣——這分明是借“海棠”喻指鎮國公府的權勢,龐四海自比求取餘蔭之人!這幾乎印證了家書密語中提及“鎮國公府海棠”並非閒筆!
顧懷瑾心中波瀾再起,麵上仍維持平靜:“姑娘可還記得那信使樣貌,或信上有無特殊印記?”
“信是管家龐福親自送入,未見外客。信封是普通青皮紙,無甚特別。”蘇晚棠道,忽又想起什麼,“對了,龐四海有一枚隨身私印,象牙質地,寸許見方,他極為看重,常於手中摩挲。印紐似乎……是隻蹲坐的瑞獸,具體何獸,妾身離得遠,看不清。他曾笑言,此印可通‘南天’。”
私印!印紐瑞獸!“可通南天”!這或是龐四海與“南邊”聯絡的信物之一!
“那印現在何處?”
“他被抓那日,似……似是將印塞進了書房多寶格上一尊紫檀木彌勒佛的底座暗槽內。妾身也是偶然窺見,不知是否還在。”
彌勒佛底座暗槽!這龐四海,心思何其縝密!
顧懷瑾立即將此事告知陳默。陳默即刻再派人細搜龐府書房,果然在那尊彌勒佛底座夾層中,尋獲一枚象牙小印。印文為陽文篆書“漕海通衢”四字,印紐確為一隻造型古拙、蹲坐仰首的……貔貅。
“漕海通衢”,意指漕運與海運皆暢通無阻,野心不小。貔貅,招財納寶,隻進不出,正是商賈喜愛的瑞獸。此印,很可能就是龐四海與“南邊”乃至其他勾結者之間的信物憑據!
與此同時,對蘇掌櫃的詢問也有進展。蘇掌櫃證實,確被龐四海以印子錢和女兒性命脅迫,利用自家貨棧為龐四海夾帶“特殊貨箱”,貨箱均密封,不知內為何物,但每次交接,對方必驗看一枚象牙小印,印文他不敢細看,但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獸,像是貔貅”。時間、地點、接貨人特征(多為精悍商人打扮,有南方口音),蘇掌櫃儘力回憶,一一錄下。
線索越來越清晰,指向嶺南,指向一條利用漕運網絡、勾結朝官與地方勢力、走私鹽鐵乃至軍械的龐大暗網。而鎮國公府的影子,如幽靈般附著在這張網的最高處,若隱若現。
就在顧懷瑾與陳默加緊整理證據、完善密奏,並暗中布置,順著蘇掌櫃提供的線索追查“南邊”接貨人時,一道來自京城的八百裡加急密令,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送達汴州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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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令並非來自通政司或王相國,而是直接來自……內侍省,且有宮內特殊印記。內容隻有寥寥數語,卻讓陳默與顧懷瑾遍體生寒:
“汴州事,聖躬已悉。著即密查,勿動聲色。涉及勳貴,尤需慎之。有女沈氏,將南巡汴州,可暗中觀其行止。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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