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了。他們從卡車上搬下兩箱繃帶和幾桶消毒水,又抬下兩個木箱,裡麵是藥片和針劑。一個女兵提著馬燈,在人群裡穿來穿去,見人就照。燈光照在那些人的臉上,像把一張張從地底撿回來的舊紙重新照亮。有人胳膊上還掛著傷,已經爛了,流著黃水;有人肋骨斷了,連呼吸都像拉風箱;有人發高燒,嘴唇乾得起皮,身子滾燙。女兵把藥遞過去,又蹲下來,給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聽心跳。她聽了半天,臉色越來越沉。旁邊一個醫護兵問:“怎麼樣?”她搖搖頭,說:“太虛了。先喂點葡萄糖。”他們帶來的東西有限,可總比沒有強。幾個輕傷的人自己站起來,幫醫護兵抬水、分碗。有人又哭又笑,朝那些士兵不停地作揖。有人跪在地上,額頭貼到雪裡,不肯起來。
李蝦仁站在巷口,一句話也沒說。風把他肩上的雪吹掉一層,又落上一層。他望著這條巷子,想要把每個人的臉都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對身後的人說:“傳話下去。全城所有還能支起來的棚子,都給我開粥。先把人救下來。剩下的事,等天亮了再說。”說完,他朝前走去。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像要把這座剛從血裡爬出來的城,一點一點,重新蓋住。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蓋不住的。那些餓出來的眼睛,那些被穿過的鼻子,那些被刀砍過的骨頭,都在。而他來這裡,就是要讓這些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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