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有人看見城東方向又來了一支車隊。車頭上插著一麵被雪打濕的旗。車燈劃開霧,像幾條細細的河。有人從屋裡跑出來,朝車隊揮手,喊聲被風卷得老高!!!
那是從滬上方向開來的後勤車。車上一半是糧食,一半是藥。還有幾十個從滬上各醫院自願來的醫生和護士。他們穿著厚棉衣,滿臉倦色,卻一到地方就跳下車,開始搭臨時醫療點!!!
一個老醫生站在台階上,對圍過來的人說:“都別擠,按傷情來。重的先進,輕的排隊。”他說話時,嗓子啞得厲害,像在風裡喊了一路。那些人卻出奇地聽話。他們不是不怕,是知道這些人不會害他們!!!
消息在城裡慢慢傳開。每個街區都設了施粥點。每個施粥點旁邊都配了一個醫療組。坦克和裝甲車還在街頭,可士兵們已經開始幫老人從半塌的屋子裡搬東西,把孩子抱到背風處!!!
有些潰兵也走出來,幫著抬水、扛糧。他們曾在小鬼子的俘虜營裡被當成牲口,現在,終於有人發給他們衣服,讓他們在雪地裡重新像個人一樣站著。有個東北口音的兵蹲在火堆旁,給幾個孩子烤手,邊烤邊說:“別怕,這地方,往後還是咱們的。”他的聲音不高,被風一吹,卻傳出去很遠!!!
李蝦仁後來站在城牆上,看下麵那一條條冒起熱氣的街道。天還是灰的,雪還沒停。可他知道,城沒死。城還在喘氣。那些被穿在鐵絲上的人,那些從地窖裡爬出來的人,那些在廢墟裡翻找親人的人,都還活著!!!
活著,就有明天。他朝下麵望了很久,然後說:“把金陵城給老子好好修。一條街,一條街地修。一戶一戶地記。那些死的人,也要記。一個都不許漏!!!”
他說完,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參謀。風從城下吹上來,把他大衣的下擺撩得老高。他站在那兒,像一杆釘在城頭的旗。天邊,已經有一點極淡的光,正從東邊的雲層裡往外滲。像血,也像火。像這座城,還沒流完的力氣!!!
大街上的雪已經被人踩得稀爛,混著泥漿、血水和碎磚,變成一種黏乎乎、黑紅黑紅的東西。人走過去,鞋底像被地往下拽。街兩旁的房簷還在往下滴雪水,一滴一滴,落在人後頸裡,涼得人直打激靈!!!
那些沒來得及撲滅的火還在不遠處的廢墟裡燃著,煙很黑,像幾條受了傷的蛇,在風裡翻卷。鬆井石根就被牽著走在這樣一條街上。他光著腳,身上隻剩一條白得發灰的兜襠布,鼻子上穿著一根細鐵絲,兩隻手也被一根更粗的鐵絲從掌心穿過,一個兵走在前麵,像牽牛一樣輕輕一拽,他就得踉蹌著往前跟!!!
他渾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怕。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他身體裡慢慢往上漲!!!
路兩邊站滿了人。有些人是從廢墟裡爬出來的,臉上還蒙著一層黑灰,眼白就顯得特別白。有些人抱著孩子,有些人攙著老人。他們不說話,隻朝這邊看!!!
那些目光從四麵八方落到鬆井石根身上,像一片片削得極薄的冰,不響,卻一刀一刀往人身上刮。鬆井石根能感覺到那些眼神。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自己也曾站在路邊,讓手下的人把中國的俘虜和百姓往街口趕,讓他們跪在雪地裡,自己騎在馬上,低頭看他們!!!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支那人像一堆被扒了根的草。現在他成了那堆草,被風從這頭刮到那頭。
他實在太難受了。鼻子上那根鐵絲像一直往他腦仁裡鑽,兩隻手又被絞著,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鉗子夾他的腕子。他實在繃不住了,從嗓子眼裡擠出幾聲極尖的、破破爛爛的聲音:“我是日本帝國陸軍將軍!我要求你們執行日內瓦公約!你們不能這樣虐待我!!!”
他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像從被血糊住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旁邊的人聽見了,有的聽懂了,有的沒聽。可前頭那個士兵聽得清清楚楚。他原本還壓著火,聽了這話,整張臉都變了,像被人從後腦勺上拍了一掌,整個人一下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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