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一個半大少年，忽然從地上撿起一團混著泥的雪，朝鬆井石根砸過去。那雪團正打在他後肩上，啪地散開。鬆井石根沒敢回頭，隻把脖子縮了一下。接著，更多的雪團飛過來，有人還朝他們扔碎磚、爛菜葉、斷掉的門閂！！！
有人哭著扔，有人罵著扔。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空繈褓，站在人群外頭，沒扔東西，隻抬起手，指著鬆井石根，嘴唇抖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孩子.......還我孩子........”
她聲音不大，可周圍的人全聽見了。那聲音像從地底冒出來的，輕得發顫，又重得能把人壓彎腰。鬆井石根沒敢看。他太清楚自己這些天在這座城裡乾了什麼。他要是把那些事一樣樣想起來，他連站都站不住！！！
隊伍被押著繼續往南走。天已經很暗了，路兩旁的人卻沒有少。有人舉著火把，有人提著破燈籠，火光晃來晃去，把那些日本人被扒光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們像一隊從陰間被趕上來的鬼，被人牽著，在金陵城的大街上走。他們每走一段，後頭就有人朝他們喊，讓他們快一點。鬆井石根兩條腿像不聽使喚，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前頭的兵也不急著催，隻把鐵絲一收，他就像被掐住鼻子的牛，不得不往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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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鼻血一直沒停，和嘴裡的血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腦子裡亂得像一鍋沸水，一會兒是東京，一會兒是上海，一會兒是南京城破那天的太陽！！！
他忽然想，自己當初為什麼不搶著跟朝香宮鳩彥王一起北上。那家夥現在多半已經到了北岸，正在什麼地方騎馬趕路，身後還跟著一整個師團的人。而自己呢？？？
自己被一根鐵絲穿了鼻子，光著身子，在雪地裡被人趕著往前走。他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瓢涼水。後悔嗎？當然。可世上哪有後悔藥。他帶著人把金陵城變成了一座大墳，現在這座大墳自己站了起來，要跟他把賬一筆一筆算。他知道，這路還長！！！
等著他的，不隻是街邊這些人的眼睛。他像被抽乾了力氣，全靠那根鐵絲撐著，才沒有立刻倒下去。他的牙齒又冷又酸，身子抖得像風裡的破幡。他聽見後頭有人低聲說：“別讓他死在這兒！！！”
他心裡一沉，像有塊石頭掉進胃裡。是的，他們不會讓他輕易死的。他們還要讓他活著。活著，走完這條路。活著，把那些還沒看完的東西，一樣一樣看完。
風從北麵卷過來，帶著雪，也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焦糊氣。金陵城的夜更深了。可那些眼睛還在。黑暗裡，一雙眼接著一雙眼，像整座城都醒著，看著這支隊伍從長街這頭，慢慢走向另一頭。像幾天前，那些中國人也是這樣，被他們押著，從一條街，走向另一條街。隻是這次，角色換過來了。街還是那條街，雪也還是那場雪。隻是走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金陵城破之後，那些被李蝦仁提前撒進城的兄弟，像埋在土裡的針，一直沒敢動。他們藏在廢墟和地窖裡，白天不敢大聲喘氣，夜裡才摸出來活動，像一群從暗處盯著這座城的眼睛！！！
他們本是來拍照的。上麵早有過話，說什麼都可以沒，膠卷不能丟。那些膠卷比命還重。因為城裡那些日子，像有人把地獄搬到人間來演。他們得把那些場麵一幅幅都拍下來。哪怕多一張，就多一分把那些畜生釘死在審判席上的把握！！！
他們太清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了。那不是一個兩個兵發了瘋，也不是哪一支部隊一時紅了眼。那是從破城那天起，像開了閘一樣從營地裡、街巷裡、城門洞裡湧出來的、有組織的、不停歇的殺。他們躲在暗處，把那些東西全裝進了手裡的小機器裡。手指在快門上一遍一遍地按，按到最後，都麻了！！！
救國軍打進城之後，好些躲了太久的兄弟從密室裡鑽出來。他們不敢一下全冒頭，先扒著門縫往外看。外頭全是自己人。灰綠色軍服，德式鋼盔，端著槍從街麵上快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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