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朝後頭說：“今天的粥，回頭讓廚房多熬些，給外頭那些傷兵也送點。別光我吃。”後頭那兵忙應了一聲，跑出去傳話。
他正低頭吃第二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有人從院子那頭一路跑過來，靴底把地皮都踩得發響。李蝦仁沒抬頭，隻把筷子往小菜裡輕輕一放。門被推開，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他抬眼一看，是龍文章。這人生著一張輪廓極硬的臉，顴骨高，腮幫瘦，下巴上還帶著幾道沒刮淨的胡茬。渾身像從炭窯裡滾過，臉上黑一塊灰一塊，連眼珠子都發暗。他站在門口，先拍了拍肩膀上的土，又整了整腰帶，像知道這屋裡乾淨，不能把外頭的灰帶進來。然後他大步跨進來，到李蝦仁麵前站定，立正敬禮：“報告長官！”
李蝦仁點點頭，拿筷子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行了，坐下，先洗把臉，一塊兒吃點。”龍文章一聽，像被針紮了一下，趕緊搖頭：“嘿嘿，長官，我現在吃不下。”他臉上那表情，像揣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不吐不快，整個人都往外冒熱氣。李蝦仁見他這樣，也來了興致，往椅背上一靠，問：“什麼好消息，能把你樂成這樣？”
龍文章往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可那嗓子還是亮，像銅鐘敲在薄牆上：“報告長官！我們繳獲了大量的國軍德械師裝備！好幾倉庫！那些玩意兒，他們擱在倉庫裡等著發黴，也不給底下的兵發下去。我們打開時，箱子上的封條還他娘的是新的。步槍、機槍、鋼盔、彈藥、醫療包，連工兵鍬和呢子大衣都配了全套。”他越說越快，像怕這消息自己長腿跑了，“還不止這些。還有好幾個倉庫，堆的全是日本鬼子從城裡搶出來的貨。金條、銀元、首飾、古玩、字畫，全塞在木箱裡，有些連箱子蓋都沒來得及釘。我們的人現在正清點，金銀多得要用馬車裝。上頭那些字畫古董，有些還是從城裡大宅子裡搜出來的，連裝裱都沒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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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激動，聲音不免又高了幾分，像有火在喉嚨裡燒。李蝦仁聽完，沒馬上說話。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才慢慢說：“德械師裝備，倒是好東西。那些東西本來該發給守城的兵。結果呢？兵在外頭拿命填，東西鎖在庫房裡喂老鼠。”他放下碗，拿旁邊的布擦了擦嘴，聲音冷下來：“現在落到咱們手裡了，也別浪費。能用的全配到部隊去。槍械統一分配，大衣給北邊空投的那些人先送過去。這邊剛打完，北邊還在凍著。不能讓他們穿單衣打仗。”
龍文章連連點頭，像已經把這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是，長官。我已經安排人分裝了。先可著最缺的部隊發。德式鋼盔多，步槍也不少，配兩個師都夠。”他說到這兒，又像想起什麼，往前湊了湊：“長官，那些黃金字畫怎麼辦？那可不是小數目。光金條，粗點也有幾十箱。還有些日本人搶來的地契、房契、股票，堆了半間屋子。”
李蝦仁看他一眼，像在說“這還用問”。他夾了一筷子午餐肉，在粥裡壓了壓，說：“金條銀元，充入軍用。字畫古玩，登記造冊，一件都不許少。將來有機會，該還的還。還不了的，先收著，不能流出去。地契房契一樣，全封存。那是南京城老百姓的東西，不是咱們的。誰要敢往自己口袋裡塞一塊，我剝了他的皮。”他說最後一句時，語氣不重，可龍文章知道那不是玩笑。他趕緊又立正，說：“長官放心，我親自盯著。誰手不乾淨，我頭一個剁了他。”
李蝦仁點了點頭，又招呼他：“行了，天大的好消息也聽完了吧？去，洗把臉，坐下來吃。你又沒成仙，哪有不餓的。”龍文章嘿嘿笑了，這回沒再推。他去院角就著冷水胡亂擦了臉，又拿手巾把脖子上的灰抹了兩把，才走回來坐下。勤務兵給他盛了粥，又添了兩個煎蛋。他吃得快，像真餓了。一邊吃，一邊拿眼睛掃外頭。外頭，幾隊兵抬著一個個木箱從街對麵過去。箱子上有的還貼著封條，有的被撬開，露出裡頭黃澄澄的彈殼邊。那些兵臉上也全是笑，像剛分了田。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喝粥。陽光照進廳裡，落在飯桌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李蝦仁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吃。外頭的城，已經不像昨夜那麼冷了。
可北邊的路，還長。他知道，滕縣那地方，快打起來了。那裡有一支從四川出來的部隊，正用草鞋踩著凍土，等一場誰都知道躲不過去的仗。他放下筷子，朝北邊望了一眼。那方向的天，還灰著。像有人在那裡點了一爐很大的煙，煙還沒散。他得再快一點。糧、藥、彈藥、人，都得再往北送。他不能讓那些穿草鞋的人，又拿命去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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