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像鏡子。
立冬用手指摸了摸圖片,紙上的油墨沾在指尖,他趕緊蹭在褲子上——這是他最寶貝的東西,上次跟父親去縣城,他見過這種車,司機穿著筆挺的衣服,車窗搖下來時,他還聞到了淡淡的香味。當時他追著車跑了好遠,直到父親喊他,才停下腳步,低頭一看,鞋底又磨薄了一層。
暮色四合,陳家的堂屋裡,煤油燈被點燃了,豆大的火苗搖曳著,把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李素芬坐在燈影裡,腳踩著老式縫紉機,“咯噔咯噔”的聲音在屋裡回蕩。縫紉機上放著件藍色上衣,是張大勇穿舊的校服,領子內側用藍色圓珠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張”字,袖口磨破了,母親要把它改小,給立冬穿。
“媽,等我長大了,給你買亮皮鞋,給爸買收音機,還要買桑塔納,開回村裡來!”立冬湊過去,借著燈光看母親縫衣服。
縫紉機的聲音突然停了。母親的手指捏著針,針尖刺破了指尖,一顆血珠沁出來,紅得刺眼。血珠滴在藍色布料上,暈開一小片,像朵小小的紅花。母親趕緊把手指含進嘴裡,眉頭皺了一下,又繼續踩踏板,“咯噔咯噔”的聲音比剛才慢了點:“傻孩子,咱莊稼人,根在土裡,別想那些不實在的。好好讀書,將來能吃上白麵饅頭,媽就滿足了。”
夜裡,立冬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蓋著硬邦邦的舊棉被,被子上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是母親白天抱出去曬的。他悄悄從枕頭下摸出那顆完整的玻璃彈珠,攥在手心,彈珠冰涼,抵著手心,像塊小小的冰。
窗外的蟋蟀在叫,聲音此起彼伏,像在唱歌。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欞紙照進來,在土牆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立冬看著光斑裡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隻想飛的鳥,卻被無形的線拴著。
遠處突然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空洞,從鐵道線那邊飄過來,穿過青麥地,穿過雙水村的屋頂,鑽進他的耳朵裡。立冬攥緊彈珠,心裡想:火車要去哪裡?是不是去縣城?去有桑塔納、有收音機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好像聽見火車輪子在鐵軌上跑,“哐當哐當”,帶著他的夢,往遠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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