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終於動了。
她慢慢收回望著宮道的目光，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惱怒的神色。
她的視線從淩雲徹身上掠過，最終落在海蘭那張因通宵未眠和擔憂而顯得格外憔悴的臉上，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細微的苛責，
“放火這一招，實在不是上策。”
那話說得不重，輕飄飄的，像隨手拂落一片灰。
可落在海蘭耳朵裡的時候，她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裡三個人一起商議這計策時，如懿也是點了頭的。
她想起這兩年來自己日日夜夜伏案刺繡換銀供養如懿的所有辛苦，想起方才火起時她第一個衝進偏殿去引火的背影，想起她此刻臉上身上那些被煙熏火燎留下的痕跡。
所有的這些，好像都比不上那一句“實在不是上策”落下來時的分量。
可她素來就是這樣的人，習慣了把委屈往肚子裡咽，習慣了在如懿麵前永遠溫順謙卑，永遠低頭認錯。
她立刻上前半步，放軟了聲音，眉眼帶著愧疚地低聲致歉，
“是我思慮不周，連累姐姐涉險，白白辜負了一場機緣。”
淩雲徹見狀連忙上前躬身請罪，語氣懇切，
“此事皆是微臣之過。是臣提議縱火，思慮不周。”
可如懿聞言，神色卻瞬間柔和了下來。
她方才對著海蘭時那層沉鬱苛責的麵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拂去了，她甚至微微抬手虛扶了一下淩雲徹的胳膊，語氣溫和體恤，全然沒有了方才那副怨怪的神氣，
“不關你的事。淩雲徹，你也是一心為我著想，冒死替我謀劃出路，昨夜奔波勞碌、費心周旋，辛苦你了。”
她眼底乾乾淨淨的，全是體諒和感念，半分責備也沒有。
海蘭站在幾步之外，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進了眼底。
她的喉頭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同樣的提議，同樣的計策，同樣的失敗，錯在淩雲徹便是“費心周旋”，錯在她海蘭便是“思慮不周”。
她這兩年的辛苦，她日夜不休的操勞，她在火光裡衝進偏殿的那股子豁出去的勁，到了如懿這裡，好像永遠都比不過旁人的一句話。
她沒有開口，沒有辯解，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多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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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是重新垂下了眼，把袖口攥得更緊了一些，指尖隔著衣料掐進掌心，那點微微的痛意讓她始終沒有鬆開的嘴角繼續彎著那抹合宜的溫順的弧度。
如懿已經收回目光，望向了遠處森嚴冷硬的宮牆。
她眼底那層短暫的失落和不甘正在慢慢地重新糊起來，像是破了的窗紙被人又貼了一層新的上去。
她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自我慰藉，
“罷了。想來，隻是如今時機未到罷了，皇上身居帝位，身係朝野，事務繁忙，又需顧全後宮大局，才無暇顧及冷宮變故，無暇前來見我。”
風從殘垣斷壁間穿過來，卷著灰燼和焦糊的氣味拂過三個人的衣擺，沙沙地響。
遠處紫禁城的晨鐘終於敲響了，渾厚而緩慢，一聲接一聲地從宮牆那頭傳過來，像是在提醒她們，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可一切和昨天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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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桃李初綻的清甜氣息拂過衣袂。
翊坤宮庭院裡那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卷著簌簌落了幾片，飄在青磚地上像鋪了薄薄一層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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