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煤煙味混著窗外的寒氣,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落在沈硯之搭在膝頭的手背上。他縮了縮脖子,往祖父沈竹礽身邊靠得更緊些——祖父的羊毛襖子帶著日曬後的暖,像小時候在江南老宅裡烤火時的溫度。
沈硯之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布兜裡摸出個錦盒,紅綢襯裡裹著塊溫潤的白玉佩。玉佩約莫半個巴掌大,邊緣磨得光滑,正麵“星地”二字是陰刻的,筆鋒勁挺,湊近了能看見刻痕裡積的細灰——那是王二嬸遞給他時,指尖沾的東北黑土。“祖父,你看這字。”他把玉佩遞過去,沈竹礽放下手裡的藍布包袱,從懷間摸出副老花鏡戴上,指腹輕輕蹭過玉佩表麵。
包袱裡裹著兩樣東西:一張泛黃的絹布《星地對應圖》,邊角處用麻線縫補過,還有張薄薄的《青囊經》“星地篇”殘頁,紙脆得像秋葉,得捧著才敢動。沈竹礽把玉佩擱在殘頁旁,就著車窗透進來的天光比對——玉佩上的“星地”二字,竟和殘頁上的墨痕出自同一筆意,連“地”字最後一豎的頓挫都分毫不差。
“再看背麵。”沈竹礽聲音沉緩,指尖點了點玉佩的另一麵。沈硯之湊過去,見玉佩背麵刻著細密的星紋,七顆星連成勺狀,還有幾道弧線繞著星群。他趕緊把《星地對應圖》展開,絹布上用朱砂畫滿了星宿,北方那片“鬥宿”的排布,竟和玉佩背麵的星紋嚴絲合縫,連弧線代表的雲氣都一模一樣。“這就對了。”沈竹礽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玉佩、殘頁、星圖,三者是扣著的,都跟《青囊經》脫不了乾係,說不定還連著北方的地脈。”
沈硯之眼睛亮了,想起臨別時王二嬸的模樣。那是個裹著藍布頭巾的東北老婦,手背上滿是裂口,卻把錦盒塞給他時格外用力:“娃,這玉佩你收好了,到了辰州,或許能找著全本的《青囊經》。”當時他沒細問,這會兒聽祖父一提,忙抬頭:“王二嬸還說,辰州的線索跟辰州蠱、礦脈有關呢。”
沈竹礽點點頭,指節叩了叩包袱角:“去年遷沈家祖墳時,你還記得那隻鎮墓罐嗎?”沈硯之當然記得——那罐是青釉的,罐身上畫著纏枝紋,紋路裡藏著細小的紅色蟲痕,當時祖父說那是辰州蠱的印記。“還有烏林答氏。”沈竹礽接著說,“她是湘西辰州人,去年送你的那截小鹿骨,骨頭上是不是也有星紋?”
這話勾得沈硯之想起那截鹿骨——是烏林答氏從老家帶來的,淺棕色的骨頭上刻著星星,當時他隻當是玩物,現在一串聯,後背竟有點發緊。正愣神時,窗外掠過一片綠油油的麥田,風卷著麥浪晃,倒讓他忽然想起東北的雪來。
“這次在東北,虎子還陪我找過一塊石碑呢。”沈硯之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回憶的軟。沈竹礽抬了抬眼,示意他接著說。“就是咱們住的那個屯子,村東頭不是有片鬆樹林嗎?虎子說他爺爺年輕時見過林子裡有塊刻字的碑,埋在雪底下。”他邊說邊比劃,“那天雪下得小,我們倆揣著兩個凍窩頭就去了,雪沒到腳踝,走一步陷一步,棉鞋都濕透了。”
沈硯之想起當時的冷——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手凍得握不住樹枝,還是虎子從懷裡摸出個粗布手套,塞給他一隻。倆人在鬆樹林裡扒了半個時辰雪,直到虎子的棉帽簷都結了冰碴,才看見一塊青灰色的石頭露了角。“挖出來一看,石碑上真有字,還有好些星星的紋路,跟這玉佩上的有點像。”他指了指懷裡的玉佩,“當時我還問虎子,這星星是乾啥的,他說可能是老輩人祭天用的,現在想想,說不定也是跟地脈有關呢?”
“後來走的時候,虎子還送了我個東西。”沈硯之忽然低頭,從布兜最裡麵摸出個小木牌。木牌是巴掌大的樺木,邊緣被磨得光溜,沒上漆,露出木頭的淺黃紋理,一麵刻著三顆歪歪扭扭的星,星與星之間用細淺的線連著,跟石碑上的星點竟像一個路子。“他說這是前兒個在山上砍樺樹,自己刻的。”沈硯之指尖蹭過木牌上的刻痕,還能摸到細微的毛刺,“送我的時候,他手還凍得紅通通的,說‘你拿著,要是忘了石碑在哪兒,看這星星就想起來了’,還說開春雪化了,他先去鬆樹林裡守著,別讓野牲口把石碑撞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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