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瑤臉上的客氣和期待，微微凝滯了一下。她聽得有點莫名其妙。這位周大人……話題怎麼拐到他媳婦身上去了？她是在說自己的困境和請求啊。
她試著把話題拉回來：“周大人，我的意思是……”
“我懂，我懂。”周文淵打斷她，一副“我明白你所有潛台詞”的表情，語氣越發語重心長，“沈姑娘，你的難處我明白。一個姑娘家，失了怙恃，又被族親欺淩，想找個依靠，尋條活路，這是人之常情。”他話鋒又是一轉，“但有些路，走錯了，可就回不了頭了。女子立世，終究還是該自重自愛，憑自己的本事吃飯。就像我家娘子，她哪怕沒有我，憑她攤煎餅、做鹵肉、製香皂的手藝，也絕對能帶著樂樂過得很好。這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啊。”
他看向沈青瑤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同情與規勸的意味，仿佛在看一個誤入歧途亟待點撥的迷途少女。
沈青瑤更蒙了。她在說什麼？周大人在說什麼？什麼“找個依靠”？什麼“走錯路”？什麼“自重自愛”？她不是在請求庇護和幫助奪產嗎？怎麼聽著聽著，味道這麼怪？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雖然狼狽，但也是規整的勁裝，並無不妥啊。
小桃也聽愣了，忘了生火，眨巴著大眼睛，看看小姐，又看看周文淵。
周文淵卻把沈青瑤這一瞬間的怔愣和下意識的眼神，當成了“被說中心事”的窘迫和“暗中打量自己”的佐證。他心中更加篤定，暗自冷笑：果然如此！這就開始打量我了？看我儀表堂堂，又是新任縣令，心動了吧？
他決定再加把火，徹底斷絕對方的“非分之想”，於是炫妻炫得更加具體，簡直是見縫插針：
“就說這次我出門趕考，”他一邊檢查牛大海傷口包紮得是否牢固，一邊用閒聊般的口吻說，“曉曉給我準備的行李，那叫一個周全。除了剛才說的細棉布，還有獨家秘方的提神藥油，她親手調的，聞一下精神百倍；襪子鞋墊裡都縫了乾爽的草藥包，走多遠路都不怕捂腳；連裝乾糧的油紙包，她都用了三層，防潮又防味。路上同窗看了，沒有一個不羨慕的。”他搖搖頭，仿佛在嫌棄旁人的大驚小怪，“這算什麼，我家娘子日常照顧樂樂那才叫精細。樂樂小時候體弱，娘子愣是照著古方改良，弄出什麼‘營養輔食’，把孩子養得現在壯實得像小牛犢，力氣也隨他娘，五歲就能幫著他娘搬半袋豆子了……”
沈青瑤聽著這一大串與當前困境毫無關係的“媳婦兒子優秀事跡”，從最初的莫名其妙，到後來的有點發蒙，再到此刻，隻覺得一股鬱氣慢慢從胸口堵上來。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她試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硬了些：“周大人，我想您可能有些誤……”
“誤？”周文淵立刻接過話頭，一臉“我懂你”的表情，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著點“我是為你好”的勸導，“沈姑娘，你還年輕，有些事看不透我不怪你。但你想想，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什麼？是自己，是本事！靠別人，終是鏡花水月。你看我家曉曉，從來不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她自己有手藝，有能耐，有主意。這才是活得硬氣！”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在行善積德，點撥迷途少女，語氣愈發懇切：“沈姑娘，我看你身手不錯，這就是你的本事啊！何必總想著依附他人？到了桃源縣，我讓我家曉曉幫你看看，有沒有武館、鏢局之類的活計，憑真本事吃飯，堂堂正正，多好！到時候賺了錢，置辦些田產鋪麵，再找個老實本分、知道疼人的漢子，安安穩穩過日子，豈不強過那些虛無縹緲的心思？”
“……”沈青瑤的呼吸開始變重。她看著周文淵那張喋喋不休、自說自話、滿臉都寫著“我在拯救你墮落靈魂”的臉，隻覺得太陽穴那根筋跳得越來越厲害，拳頭攥得骨節都有些發白。她拚命告訴自己：冷靜，這是救命恩人（雖然腦子可能不太好），這是能幫自己奪回家產的唯一希望，忍住，一定要忍住……
小桃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她最了解自家小姐脾氣。眼看小姐臉色越來越沉，拳頭越攥越緊，一副快要爆發的樣子，她趕緊蹭過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青瑤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勸：“小姐……小姐您消消氣，忍一忍，千萬忍一忍啊！周大人他……他畢竟答應帶我們走了，還能幫咱們對付族老爺……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啊！”
她一邊說，一邊幾乎是用儘全力，兩隻手緊緊抱住了沈青瑤的一條胳膊，生怕她一個控製不住就暴起傷人。
沈青瑤被小桃抱著胳膊，身體僵硬，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勉強把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怒罵壓下去。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破廟裡潮濕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再睜眼時，眼底的怒火被強行壓成了冰碴子，隻是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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