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沈青瑤燒起來了。
蘇曉曉蹲在乾草堆旁，手裡攥著一塊浸了涼水的布巾。她看著沈青瑤蜷縮在薄毯子裡，渾身滾燙，嘴唇乾裂起皮，臉頰紅得像塗了胭脂。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蘇曉曉用布巾給她擦額頭，擦脖子。布巾很快變溫，她又浸一次涼水，擰乾，再擦。
“娘……”
沈青瑤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蘇曉曉手一頓。
“娘……別賣我……”沈青瑤閉著眼睛，眉頭死死擰著，睫毛顫得厲害，“我會武……我能砍柴……我能挑水……別賣……”
她越說越急，聲音裡帶著哭腔。燒糊塗的手在半空中亂抓，最後一把攥住了蘇曉曉的衣袖。
攥得死緊，指節都白了。
蘇曉曉沒掙。
她由她攥著，另一隻手繼續用濕布給她擦脖子。動作不算溫柔，但力道放得很輕。她聽見沈青瑤急促滾燙的呼吸噴在自己手腕上。
小桃跪在旁邊，眼圈又紅了。
“小姐……很久沒喊過娘了……”她聲音發顫，“夫人去得早，老爺後來也……族裡那些叔伯，總想把她賣給人家做續弦……”
蘇曉曉沒接話，隻是擦汗的手停了一瞬。她想起沈青瑤平時那副驕傲要強的樣子，再看看現在燒糊塗了縮成一團的人。
手下的動作更輕了點。
周文淵走過來。蘇曉曉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他眉頭皺著。他看了一眼沈青瑤燒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蘇曉曉。
“媳婦，你去歇會兒。”他伸手，想碰蘇曉曉的肩膀，“我看著——”
話沒說完。
沈青瑤像感應到什麼似的，燒糊塗的手猛地一拽！
力道大得驚人。
蘇曉曉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她拽得往前一傾。沈青瑤趁機把她的胳膊緊緊摟進懷裡，腦袋順勢就埋進她肩窩裡，蹭了蹭。
“……嫂嫂……”她閉著眼嘟囔，聲音黏糊糊的，“別走……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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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曉感覺到周文淵的手僵在半空。她偏頭，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後一點點黑了下去。
她衝他使了個眼色，用口型說：“你去跟大海擠擠。”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認命地轉身走向廟另一頭。蘇曉曉聽見他重重的腳步聲，還有坐下時乾草窸窣的聲音。
她沒回頭，繼續拍著沈青瑤的後背。
“行了，不走。”她聲音放低，“你閉眼睡。”
沈青瑤在她懷裡動了動，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蘇曉曉靠著牆，一隻手被沈青瑤抱著，另一隻手還攥著濕布。她盯著跳動的篝火，腦子裡想著天亮後要走的路，要買的糧，要安排的事。
肩上忽然一沉。
沈青瑤徹底睡熟了，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
蘇曉曉歎了口氣，調整了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點。
天亮後，官道被太陽曬得發白。
蘇曉曉勒住馬，盯著路邊那片荒坡。
坡上蹲著五六個婦人，穿著分不清顏色的破衣裳，頭發枯黃打結。蘇曉曉看著她們佝僂著背，手指在乾裂的土裡摳挖，挖出幾截細瘦的草根，抖掉土，塞進嘴裡機械地嚼。
嚼兩下，吐出來，再喂給身邊的孩子。
那些孩子很小，三四歲的樣子，腦袋大身子細。他們不哭不鬨，隻是張著嘴，等著母親把嚼爛的草根泥喂進來。
隻有一個最小的，約莫兩歲，發出小貓似的嗚咽。
“娘……餓……”
抱著他的婦人動作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乾癟的胸口，又看了看孩子凹陷下去的小臉。
然後麻木地低下頭，繼續嚼草根。
蘇曉曉的手指無意識攥緊韁繩，皮革勒進掌心，有點疼。
周文淵的馬停在她旁邊。他沒看那些婦人，眼睛望著官道更遠的地方。
“去年年景就不好。”他聲音很平，“秋收少了三成。所有人都指望今年。”
他頓了頓。
“現在看，今年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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