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撥，馬車數量中等，但護衛精悍，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小老頭崔老爺，正捧著一個紫砂壺慢悠悠啜飲，不時與身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低聲交談，目光偶爾瞥過周家和另外兩家，帶著審視和估量。
蘇曉曉一邊給樂樂喂水，一邊冷靜地觀察著這三家人。
“娘，他們好多人呀。”樂樂小聲道，眼睛好奇地瞟向那邊錦衣玉食的公子。
“嗯，都是有錢人，跑得比我們還快。”蘇曉曉淡淡道。
這時，周家這邊負責外圍警戒的柱子，被周文淵派過去，客氣地向那幾家人打聽前方的路況和消息。柱子人機靈，說話也客氣，很快便折返回來，臉色有些凝重。
“六叔，六嬸，”柱子壓低聲音，對圍過來的周文淵、蘇曉曉、王錚、燕十三等人說道，“打聽清楚了。那擺譜最大的是青州府劉知府的侄子，帶了不少護院和細軟，去南邊投奔他姑父。那看書的老先生，是府城‘明理書院’的山長，帶著弟子和藏書逃難。那小老頭，是清河崔氏的一個旁支老爺，也是舉家南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劉公子的管家說了，他們離開時，青州府城裡已經有點亂了，糧鋪被搶了好幾家，衙門都快壓不住了。往南的官道上，流民越來越多，還有小股土匪趁火打劫。幸虧他們走得早，護院也多。他還說……沒想到咱們這些泥腿子，消息比他們還靈通，跑得比他們還靠前。”
這話聲音不大，但附近幾個支棱著耳朵聽的周家人，以及湊過來想聽消息的張族長、何族長，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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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族長和何族長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萬分。先是驚愕，隨即是濃烈的後怕，最後化為一種近乎虛脫的慶幸。
張族長手都有些抖，拉住何族長的胳膊，聲音發顫：“何老弟……你聽見沒？府城……府城都亂了！搶糧！土匪！我的老天爺……”
何族長也是額頭冒汗，連連點頭，看向周文淵和蘇曉曉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後怕：“幸虧……幸虧咱們跟著周大人和周娘子走了！這要是晚上幾天，留在村裡……”他打了個寒顫，後麵的話沒敢說下去。
周圍幾個張家村、何家莊的村民，也都聽到了，臉上血色褪去，麵麵相覷，眼裡全是恐懼。他們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跟著周家走的這個決定，可能真的救了自己和全家老小的命。再看周家那井然有序的營地、精神還算飽滿的青壯，對比自己村裡那亂糟糟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趕路太苦而生的怨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跟對了人”的踏實感，以及一絲慶幸之餘的羞愧——人家周家憑什麼要帶著他們？他們之前還有怨言，真是不知好歹！
周家這邊，氣氛同樣肅穆。
大嫂張桂蘭正給一個咳嗽的老人遞水，聞言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文淵和蘇曉曉的方向，眼眶微微發紅，什麼都沒說，隻是低下頭，更細心地照顧起老人。
二嫂李翠蓮正叉著腰罵自家半大小子把餅渣掉地上，聽到柱子的話，罵聲戛然而止。她扭頭，狠狠抹了把臉，然後走到自家的板車前，把原本留給自家晚上吃的一小塊醃菜拿了出來，切碎了，默默分給了旁邊幾戶有老人孩子的人家。
大哥周文廣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周文淵身邊，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喉結滾動，最終隻沙啞地說了一句：“六弟，辛苦你了。”然後轉身，走到隊伍裡，開始更仔細地檢查車輛和繩索。
石頭、木春等年輕後生，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裡的家夥，眼神更加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荒野。他們或許說不出大道理，但此刻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是六叔六嬸帶著大家闖出來的活路，他們必須守好這個隊伍，不能給六叔六嬸丟臉，更不能對不起全族老小的信任。
就連一向寡言的周順，也默默地把自家分到的那塊餅子，又掰了一小塊，塞給了旁邊一個因為推車而累得臉色發白、家裡孩子又多的族兄手裡。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涕淚橫流。但那種發自內心的、沉澱在行動裡的感激與擁護，像無聲的暖流，在周家營地中悄然傳遞。
蘇曉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伸手，輕輕握住了旁邊周文淵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涼，但握得很穩。
“看來，咱們這條路，選對了。”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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