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格尼爾並未如預想般沉入地底,歸於永恒的沉寂。
就在槍尖沒入暗紅漿流不久,一股清冽的微妙神力,便悄然拂過這片被冠以“不死”之名的熾熱領域。富士山的神明——木花咲耶姬,於自身與山嶽的共鳴中,察覺到了這件“異物”的墜入。神器蒙塵,哪怕是與己無關的神器,任其埋沒於灼熱混沌之中,也非她心之所願。或許,這亦是某種緣分。因此,這柄神槍,在她有意的乾涉下,悄然離開了沸騰的熔岩,回歸山體之上,最終安放在一處清靜角落,算是暫且“保管”。
而這一切,似乎並未逃過某雙始終在“閱讀”命運經緯的眼睛。
……
遠方,仿佛透過無數交錯絲線的微光折射窺見了這一幕,該隱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預料之中的弧度。
“果然,選擇了這條路徑。”他低語,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無力駕馭,便恐懼其力量;無法理解,便歸咎於麻煩。於是,那看似壯士斷腕的‘舍棄’,就成了掩飾無能最體麵的借口。‘深謀遠慮’?不過是懦弱者為自己譜寫的退場詩。”
他已經踏足東國的土地,此刻正立於富士山麓一片幽深的樹林中。早在最初,當他那獨特的感知隱約觸及幾條指向遙遠北歐的“命運絲線”時,他眼前呈現的未來圖景便有多種可能。若他當時直接循線強取,無論目標是否為真,後續無數的推演都顯示,他將不得不過早地從暗影走向明處,成為眾矢之的,這與他現下恢複實力、暗中布局的步調全然相悖。而另一條更為迂回、卻根基更穩的“線”則昭示:引導或放任那些持有者,讓他們在挫折與恐慌中主動“處置”掉這燙手山芋,自己再於合適的時機“接收”,方能最大程度隱匿自身,轉移視線。如今,“命運”的反饋印證了他的選擇——那些庸碌之輩果然不堪大用,最終選擇了最粗暴的“丟棄”。現在,他隻需像一個耐心的園丁,在恰當的時辰去摘取已然成熟的果實。即便這柄岡格尼爾本身並非聖槍最後的碎片,其蘊含的“必中”、“貫穿”法則,以及作為神話象征所承載的“命運”屬性,都足以成為他計劃中有價值的籌碼或一份助力。
唯一的變數,或曰需要稍費唇舌的對象,便是這座山本身的主人,那位被某些當地人奉為山神與櫻花之神的存在——木花咲耶姬。不過,禍福相依,若對方足夠“明理”,懂得權衡利弊,或許能化為一枚落入東方棋盤的意外棋子。未來的畫卷尚有幾處朦朧,許多事情的樣貌,終需親身接觸方能看清。
夜色依舊,該隱隻如一位踏雪尋幽的古雅旅人,拄著那柄裝飾暗金蝙蝠頭的手杖,踩著沒踝的積雪,沿著人跡罕至的獸徑,朝那冰雪冠冕的山巔方向徐行。他的步履從容,落在蓬鬆雪上僅留淺痕,黑色禮服下擺拂過雪麵卻不沾濕。呼嘯的風雪迫近他身周五尺時,便自然而然地減弱、分流,仿佛撞上一道無形而順滑的壁障,無法侵擾分毫。他就這般在狂暴的自然力量中,信步開辟出一小方奇異的“靜謐”,與環境既突兀又詭異地融合。
行至半山一處背風的巨岩旁,那充盈耳際的風雪咆哮聲,忽然摻入了一絲異樣。並非聲音變大,而是這自然的噪音裡,混入了一縷更加澄澈、冰涼,仿佛冰棱相擊又似花瓣輕觸的微妙清音:
“踏雪夜訪的客人,既非慕名而來的攀登者,也非汲於靈脈的修行之人。”女聲帶著山澗晨霧般的清冷與初櫻綻蕊時的柔嫩,奇異交融,“如此,尊駕所為何來?是探尋傳說中縹緲的長生之秘?或是尋覓深埋於冰雪之下的礦脈珍寶?還是說……僅僅想在這萬物蟄伏的凜冬之巔,體味一番遺世獨立的蒼茫心境?”
聲音空靈,似從四麵八方傳來,又似源自每一片雪、每一根枝條。
該隱腳步微頓,手杖尖端在雪地上輕輕一頓,並未抬頭尋覓,隻以平常語調回應:“命運長河奔湧,每刻皆蘊無窮可能。正如閣下所見,立於此地者,或可視作永夜血脈之源,背負古老詛咒之人;若換一卷更新的羊皮觀之,或許隻是個因嫉恨犯下弑殺重罪,被烙下印記放逐,永世飄零的囚徒。名謂如何,端看史筆站在哪邊,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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