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夜霧像被潑翻的墨汁,濃得化不開。楚猛的皮鞋踩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水花,水聲在空曠的湖岸線上格外清晰。方才登嶽陽樓時所見的“銜遠山,吞長江”的壯闊,此刻已被密不透風的黑暗吞噬,隻剩下遠處漁火的一點微光,在霧中忽明忽暗,像是瀕死者最後的呼吸。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拒絕阿彎時那抹顫抖的肩影,與煙霞觀阿緲白衣染淚的模樣交疊在一起,心口的悶痛還未散去,就被老者那晦澀的咒語生生截斷。
咒語的尾音剛落,虛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裂。一股磅礴的威壓轟然砸下,不是靈修者常見的靈力壓迫,而是帶著神魂層麵的陰冷厚重,像千年古墓被撬開時撲麵而來的沉屙。楚猛腳下的青石板瞬間裂開細密的紋路,湖邊的蘆葦叢更是整排彎折,葉片在無聲的擠壓中碎裂成粉,簌簌落在水麵上,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噗——”刀疤漢子首當其衝,膝蓋一軟重重砸在地上,胸腔像是被巨石碾過,張口就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石板。他身後的青布衫年輕人和中年婦人更慘,直接被這股威壓按得整個人趴在地上,臉頰貼著涼濕的地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眼角和嘴角同時滲出血絲,渾濁的血淚順著下頜滴落,與地上的水漬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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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施咒的老者還能勉強支撐。他的腰杆彎得更厲害了,像一株被狂風壓彎的枯樹,雙手死死按在粗瓷碗兩側,指骨凸起如老樹根。他的嘴角也掛著血絲,卻咧開嘴無聲地笑著,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狂熱的光。這股威壓即便是他也難以承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但想到即將到來的複仇,他便覺得連骨髓裡的痛都成了快意。
楚猛卻依舊站得筆直。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臉上看不出絲毫動容。這種級別的威壓,他早已習以為常——兩個月前黑蓮教教主陸天定出現,對方威壓比這更甚,而眼前這股威壓雖磅礴,卻少了幾分直指核心的霸道。
但他還是忍不住將目光投向老者手中的粗瓷碗。那碗是尋常農家用來盛粥的器具,碗沿有兩處磕碰的缺口,此刻卻成了連接虛空的媒介。碗中的鮮血不再是尋常的暗紅,而是泛著妖異的紫黑色,表麵浮著一層細密的血泡,每一個血泡破裂時,都能看到一縷縷黑氣從中溢出。就在這時,血泡突然停止破裂,碗底的血水中,一個模糊的黑衣人影正緩緩凝聚——那人影身姿挺拔,雙手掐著一道極其繁複的法訣,指尖有血色符文流轉,雖隻是虛影,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冷傲。
“滋啦”一聲輕響,血碗突然炸裂。不是被外力擊碎,而是碗中的血影力量過於強盛,將粗瓷碗撐得四分五裂。碎片飛濺開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在觸及楚猛周身半尺範圍時,被一層無形的靈力屏障擋下,瞬間化為齏粉。而那道血影則在碎片飛濺的瞬間,如一道黑色閃電射向楚猛前方的空地,數秒之間,虛影凝實,一道高大的身影憑空出現。
來人全身裹在純黑的勁裝裡,布料是特製的,能完美收斂氣息,在夜色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臉上蒙著一塊同樣漆黑的麵巾,隻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瞳孔是極深的墨色,沒有絲毫溫度,目光掃過之處,連湖邊的風都像是凝固了。他的腰間懸著一柄古劍,劍鞘是深海烏木所製,上麵雕刻著細密的雲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卻陰冷的光澤。
楚猛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畏懼,而是興味。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聲音在寂靜的湖岸線上格外清晰:“以自身精血為引,召神魂投影凝實的血影遁,這等禁術在江湖上已近絕跡,看來你們是真的請來了高手。”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石板裂紋瞬間愈合,“既然露了麵,不妨報上名號,也好讓我知道,是誰有膽子在洞庭湖上截殺我楚猛。”
黑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望向洞庭湖深處的黑暗,那裡的霧氣更濃了,連漁火的微光都徹底消失,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墨色,仿佛有一頭巨獸在霧中蟄伏。晚風掀起他的衣袂,露出他手腕上的一串黑色念珠,每一顆念珠都圓潤光滑,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良久,他才徐徐開口,聲音像是從千年寒潭中撈出來的,沒有一絲溫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月隱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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