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在棉田上空織成張密網,麥生蹲在籽王株前,看著花謝後留下的花萼漸漸鼓起來,變成個青綠色的小桃,像顆攥緊的小拳頭,表麵還帶著層細絨毛,沾著正午的熱汗,摸上去有點紮手。
“成了!首桃坐住了!”啞女拎著竹籃跑過來,籃裡是剛晾好的涼茶,陶碗外壁凝著層白汽。她蹲下身,用軟尺量棉桃的直徑,“有一寸了!”她翻開小本子,在“結桃”頁畫了個圓鼓鼓的青桃,旁邊標著“五月廿,首桃初成”,筆尖劃過紙麵的輕響,混著蟬鳴的“知了”聲,像支熱烈的夏曲。
春杏挎著竹籃走來,籃裡是剛切的西瓜,紅瓤黑籽,甜香混著暑氣漫過來。“我娘說坐桃時得追‘桃肥’,”她把西瓜往田埂上的樹蔭下一放,“用草木灰拌豆餅,鉀素足,能讓桃長得又圓又硬。”她指著紅絨棉的棉桃,那桃比籽王的小些,表皮帶著點淺褐,像蒙了層薄紗,“你看這紅絨棉的桃,嬌氣著呢,得勤澆水,別讓太陽曬裂了皮。”
小虎扛著個小水壺過來,壺嘴綁著段細竹管,能精準地往根邊澆水。“剛從井裡打的水,”他把水壺往地上一放,“張叔說這時候澆水得在早晚,正午澆容易傷根。”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塊西瓜,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解解暑,等會兒追肥才有力氣。”
麥生咬著西瓜,看籽王株的側枝上又坐了幾個小桃,有的剛鼓出點尖,有的已經長成了圓疙瘩,像串排隊的綠燈籠。“你看這桃的位置,”他指著離主莖近的小桃,“長得穩,養分足,將來能長成‘大桃’;枝梢上的桃得疏掉幾個,免得養分不夠。”他忽然發現個被蟲咬過的桃,表皮有個小洞,趕緊用指尖掐掉,“這種桃留著會爛,還招蟲子。”
啞女跟著追肥,握著瓢的手格外準,草木灰和豆餅的混合物順著根邊撒下去,連點粉末都沒濺到桃上。她的額頭滲著汗,卻特意繞開棉桃密集的地方,去年有個飽滿的棉桃就是被肥料燒爛的,她記了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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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升到頭頂時,棉田裡的小桃已經連成了片。麥生負責疏桃,把枝梢上的弱桃掐掉,小虎則在旁邊澆水,竹管裡的水流像條細線,順著根邊的土縫滲下去,發出“滋滋”的輕響。啞女和春杏則在給紅絨棉的桃遮陰,用麥秸編的小帽扣在桃上,像給小桃戴了頂防曬帽。
“你看這‘三胞胎’桃,”春杏指著三個擠在一起的小桃,像抱成團的娃娃,“我娘說這樣的桃得留中間的,兩邊的掐掉,不然都長不大。”她掐掉邊桃時,動作輕得像在拾落葉,生怕碰疼了中間的桃。
張叔拄著拐杖來的時候,手裡搖著把蒲扇,扇麵上畫著片棉田。他走到籽王株前,眯眼瞅著青桃,煙袋杆輕輕敲著掌心:“好桃,硬實,周正,是個結大絨的料。”他往紅絨棉那邊看了看,見桃都戴著麥秸帽,忍不住笑:“這法子好,既防曬又透氣,比去年用的油紙強。”他磕了磕煙袋,“坐桃期得防棉鈴蟲,這蟲專啃桃殼,得提前撒點除蟲藥。”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田埂的樹蔭下吃乾糧。春杏娘烙的蔥油餅卷著黃瓜條,清爽解膩,配著涼茶,吃得人通體舒暢。麥生咬著餅,看著棉桃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綠,忽然覺得這棉桃初成的夏晝裡,藏著最沉實的期待——藏著疏桃時的狠,追肥時的準,還有這滿田的綠疙瘩,把開花的絢爛,釀成了結果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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