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冬，天色陰沉。淩雲踏進葉姨娘暫居的那處僻靜院落時，但見庭中老樹枯枝遒勁，猶如鐵畫銀鉤，刺向灰蒙蒙的天穹。葉姨娘正倚坐窗前，手撫微隆的小腹，眉宇間凝著一縷輕愁。見淩雲到來，她忙起身欲行禮，被淩雲擺手止住。
二人對坐，炭盆畢剝作響。寒暄數句後，淩雲便提及在沈府所見，狀若無意般談及那位與趙遠麵貌酷肖的青年。他語調和緩，目光卻如鷹隼般捕捉著葉姨娘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姨娘或許不信，若非年歲有差，幾令人疑是同胞兄弟。世間相貌相似者雖多，然相似至此等地步，著實罕見。”淩雲輕呷一口熱茶，慢條斯理道。
葉姨娘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顫，盞中茶水漾起圈圈漣漪。她強自鎮定，勉強笑道：“老爺說笑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淩雲觀其神色，心下已了然七八分。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刺對方心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恕淩雲唐突。姨娘在入我嶽父門庭之前，究竟在何處安身？”
葉姨娘臉色倏地一白，眼神遊移，似有萬般難言之隱在胸中翻湧。她遲疑良久，見淩雲目光堅定，知難回避，終是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妾身……妾身曾在沈家為婢。”
“可是永嘉坊沈府？”淩雲緊接著問，語氣篤定。
葉姨娘驚愕抬頭，脫口而出：“老爺如何得知？”此言一出，她便知失言，慌忙垂首，雙手緊緊絞住了衣角。
至此，淩雲心中疑雲儘散，那麵貌相似絕非巧合。他環顧四周，確保無人窺聽，方湊得更近，氣息幾乎拂到葉姨娘耳畔，聲音低沉若耳語：“既然如此，姨娘為何離開沈家？其中必有隱情。”
葉姨娘麵色瞬間扭曲，羞憤、恐懼、不甘交織閃過。她下意識地護住腹部，思及自身處境與未來倚仗，把心一橫，仿佛要將那段屈辱歲月從喉中嘔出：“妾身……當年在沈家為婢，頗得二公子信任，常侍左右。誰知……誰知二公子他……一日午後，竟將妾身強拉入房……妾身力弱，未能掙脫……”她語帶哽咽，停頓片刻，方繼續道，“此後，二公子便時常尋機糾纏。次數一多，終是紙包不住火，被主母察覺……妾身被責行為不端，逐出府門。幾經輾轉，才……才被趙老爺買下。”
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淚珠已滾落衣襟。真相至此大白，趙遠身世，水落石出。
淩雲聽罷，默然片刻。窗外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之聲。他緩聲道：“往事已矣，姨娘如今既有歸宿，又懷骨肉，前塵舊事，不必再提，安心將養為上。”又溫言安撫幾句，允諾日常用度絕不短少，見葉姨娘情緒稍定，方才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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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淩雲與趙司馬手談。棋枰之上，黑白子錯落如星鬥布陣。趙司馬執白子，沉吟半晌落下一子，忽撚須歎道：“淩雲啊淩雲，如今滿城皆傳你諷喻崔公之詩，百姓對你交口稱讚，謂汝乃敢言直諫之士。奈何這滿城風雨之中，竟無半字提及老夫？豈不令我心寒呐！”語帶調侃，眸光卻銳利，探究之意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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