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西麓有座黑山坳，四圍鬆林環抱，終年雲霧繚繞。村裡人世代信奉保家仙，尤以胡三太爺的狐仙堂香火最盛。每逢初一十五，村中老少必攜黃紙高香、肥雞烈酒，往那山腰小廟求願問卜，據說靈驗無比。
這一年秋收剛過，村裡怪事便一樁接一樁。先是張老六家的黃牛夜半驚欄，撞斷木樁奔入深山；後是李寡婦院中晾曬的玉米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地上卻散落些狐狸腳印。最奇的是村東頭趙木匠三歲的小孫子，某日清晨竟盤腿坐在炕上，捏著嗓子道：“吾乃黑山神使，爾等速備三牲，建廟塑金身，否則降災禍！”
村裡老人聚議，都說是保家仙顯靈，須得恭敬從命。唯村中老薩滿病重在床，聽聞此事連連搖頭，卻氣若遊絲說不出話來。
正當村民籌措建廟時，從山外來了個乾部模樣的人。此人姓陳，單名一個鬆字，原是縣林業局派來的技術員，專為考察黑山坳林木長勢。村生產隊將他安置在早年還作學堂用的山神廟西廂房，隔壁便是那口明朝留下的青銅古鐘。
這陳鬆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書生氣裡透著倔強。他白日裡翻山越嶺做測量，晚間便在油燈下寫寫算算。村支書提醒他：“陳同誌，夜裡早些歇息，咱這山坳不比縣城，保家仙靈驗得很，莫要衝撞了。”
陳鬆推推眼鏡笑道：“老王書記，咱們新時代講科學，那些狐仙鬼怪都是封建迷信。”說罷又伏案工作，常至深夜。
如此過了三五日，怪事便找上門來。
頭一夜，陳鬆正整理資料，忽聽窗外有女子啜泣聲。推窗察看，隻見月光如水，鬆濤陣陣，哪有什麼人影？他以為是山中風聲，不以為意。
第二夜，案頭煤油燈無風自滅，黑暗中似有毛茸茸的東西拂過他的麵頰。陳鬆急劃火柴，卻見窗扉洞開，一縷白影倏忽隱入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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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恰是月半，子時剛過，陳鬆忽被一陣鐘聲驚醒。那鐘聲不似平常清脆洪亮，反倒暗啞沉悶，仿佛被人捂住了鐘口。他披衣起身，躡足潛蹤摸到隔壁廟堂，卻見一幕奇景——
月光透過破窗，照見一個赤色狐狸人立而起，正以頭撞鐘！那狐狸體型較常狐大出一倍有餘，尾分三叉，眼放幽光。每撞一下鐘，便口吐人言：“鐺——建廟！鐺——塑身！鐺——供奉！”
陳鬆看得分明，心中豁亮：原來近日村中怪事，儘是這狐妖作祟！他屏息凝神，悄步退回房中，心中已有計較。
次日一早，陳鬆徑去找村中老王書記。不料老王書記愁容滿麵道：“陳同誌，你來得正好。昨夜胡三太爺又托夢了，說咱村來了衝撞神靈的外鄉人，若不留個交代，便要降災了！”
陳鬆推推眼鏡，不慌不忙道：“老王書記，我昨夜也得了個夢，說是黑山真神有旨，要村中準備三擔生石灰、五捆乾柴、十斤黑狗血，今夜子時在山神廟做法事，方保平安。”
老王書記將信將疑，但見陳鬆神色肅穆，又想著他是城裡來的文化人，或許真有什麼神通，便吩咐村民照辦。
是夜月明星稀，山風凜冽。村民按吩咐將生石灰、乾柴堆在廟院中，黑狗血裝在木桶裡，然後依言閉門不出，唯老王書記藏在廟門廊柱後，偷眼觀瞧。
子時一到，果見那赤狐人立而來，大搖大擺走至鐘前，正要撞鐘，忽聽一聲斷喝：“妖孽還敢作祟！”
陳鬆從暗處躍出，手提黑狗血潑向狐妖。那狐尖叫一聲，身上冒起青煙，轉身欲逃，卻踩入生石灰中，頓時灼痛難忍。陳鬆迅速點燃乾柴，火光衝天而起，將狐狸困在當中。
“無知凡人！安敢傷我！”狐妖口吐人言，聲音尖厲，“我乃修煉三百年的黑山狐仙，爾等不供奉便罷，竟敢用邪術害我！”
陳鬆立於火圈外，正色道：“你若是真仙，何必裝神弄鬼，禍害百姓？真正的保家仙護佑一方，豈會強索供奉，恐嚇鄉民？”
狐妖語塞，繼而暴怒，縱身欲撲，卻被火光逼回。眼看身上皮毛已被燒焦多處，它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作揖：“仙師饒命！小狐知錯了！實因近年山中靈氣稀薄，修行不易，才出此下策...”
陳鬆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見狐妖求饒，心下稍軟：“你修行不易，更應積德行善，何以反其道而行之？”
狐妖垂首道：“小狐願立誓，從此守護黑山坳，不敢再作惡求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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