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鎮妖符,把石椎圍了個水泄不通。法事從子時做到醜時,馬道長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詞。那石椎起初紋絲不動,後來忽然劇烈震動起來,石縫裡滲出一種黏稠的暗紅色液體,像是血又像是鐵鏽,淌了一地。馬道長一劍點在石椎正中,大喝一聲“收”,那石椎“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石頭裡扯了出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鐵腥味。
馬道長做法完畢,渾身大汗淋漓,對趙守業說:“成了,這裡頭的靈體已經被貧道驅散,日後不會再作怪了。”他當天夜裡就帶著銀子回奉天了。
誰也沒想到,馬道長走後的第三天夜裡,遼河沿兒一帶四個村莊的染坊全部出了怪事——每家染坊的染缸都在半夜裡自己攪動起來,攪得水花四濺,染出來的布全都是血紅色的,怎麼洗都洗不掉。更邪門的是,每家染坊的石椎或者石碾子都開始自己動彈,半夜裡“咚咚咚”地響,像是有人在使它們乾活。四個村莊的染坊掌櫃湊到一起一合計,發現一個共同點——出事之前,趙家染坊都來借過他們的工具,說是自家石椎不好使了。
消息傳到趙守業耳朵裡,他這時候才明白過來,馬道長根本沒解決任何問題,那東西還在,而且變本加厲了。
田有德眼看事情越鬨越大,歎了口氣,對趙守業說:“東家,眼下這局麵,恐怕不是尋常道士能解決的了。我聽說遼河上遊鐵嶺那邊有個走陰的先生,姓佟,人稱佟半仙,據說能下地府、查因果。咱們不如請他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趙守業此時已經六神無主,連忙應允。
佟半仙五十來歲,瘦高個,兩隻眼睛一隻大一隻小,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同時在看你和你身後。他到了趙家染坊以後,二話不說,先在石椎旁邊盤腿坐下,閉目入定。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聲音沙啞地說:“東家,我下去走了一趟,查清了這東西的來曆。”
他說,這方石椎的石料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陰山背後的一種“鎮魂石”。當年趙廣發的祖上在山東開染坊的時候,無意中得到了這塊石料,把它打成了染椎。這石椎在染坊裡用了幾代人,常年跟水、染料、人氣打交道,慢慢吸收了幾代染匠的心血和意誌,久而久之便生出了靈性。但這靈性並不完整,它隻認“趙家染坊”這四個字,不認誰是東家。趙廣發在世的時候,對它恭敬有加,它也安分守己地幫著乾活。趙廣發一死,趙守業對它棄如敝屣,它便動了怒。
“這東西不是鬼,也不是妖,”佟半仙說,“準確地說,它算是一件有靈性的法器,但它不通人情世故,隻知道你爹敬它、你辱它,它就要你遭殃。”
趙守業聽到這兒,嚇得臉都白了:“那、那怎麼辦?把它砸了?”佟半仙搖搖頭:“萬萬不可。這裡頭的靈性已經跟你們趙家的氣運綁在一起了,你把它毀了,你們趙家的氣運也就斷了。為今之計,隻有一個辦法——找一個跟你們趙家染坊淵源最深的人,把這石椎的靈性歸到他身上去,讓它認人為主,認主之後它自然就不再作怪了。”
趙守業一聽這話,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到了田有德身上。田有德跟趙廣發是師兄弟,在染坊乾了一輩子,若論淵源,整個染坊就數他最深。
田有德還沒來得及說話,當天夜裡就出事了。遼河沿兒四個村莊的染坊掌櫃聯名告到了營口衙門,說趙家染坊用妖術壞他們的生意,要求官府查封趙家染坊、銷毀那方妖石。營口同知姓沈,是個半新不舊的官,一方麵他讀過聖賢書不信鬼神,另一方麵他又怕真惹上什麼邪祟影響自己的仕途。他思來想去,派了兩個衙役去趙家染坊查看。那兩個衙役到了染坊,正趕上石椎自己動彈,嚇得屁滾尿流跑回去稟報。沈同知一聽,也不敢怠慢,責令趙守業在三日之內自行處置那方石椎,否則就按“妖言惑眾、擾亂市麵”的罪名查封染坊。
趙守業被逼到了絕路上,當天晚上就把田有德叫到了正堂,當著所有夥計的麵說:“老田,你跟我爹一輩子了,咱們也算是一家人。佟半仙的辦法你也聽到了,就當是我趙守業求你,你來接手這方石椎,以後染坊的收益我給你加三成。”田有德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點了點頭,說:“東家,我答應你,不為那三成收益,是為了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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