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從一位姓朱的老教書先生那兒聽來的。他當年親口對我講,這事兒就發生在他身上,千真萬確。我呢,不過是個記錄奇聞的閒人,今天就把這事兒原原本本地講給大家聽,姑且就當是茶餘飯後的鄉野怪談,一說一樂,沒人當真。
話說朱先生年輕時,家裡窮,沒地兒住,就在我們鎮子北邊一個叫“石人窪”的地方,尋了一處廢棄的破院子住下了。那地方偏僻,常年霧蒙蒙的,附近的田地裡,荒草叢生,怪石嶙峋,村裡人很少往那邊去。因為啥呢?老人們都說,石人窪以前是個古戰場,地下埋著數不清的亡魂,不乾淨。
朱先生那時候年輕氣盛,又是個讀聖賢書的,不信這個邪。他把破屋收拾乾淨,白天去鎮上的學堂教書,晚上回來就著油燈苦讀,日子倒也清靜。可是住下沒幾天,怪事就來了。
頭一晚,他剛吹了燈,就聽見屋外頭的野地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地裡走動,又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嘁嘁喳喳的,聽不真切。朱先生以為是野兔或是黃鼠狼,也沒在意。可接下來一連七八天,天天如此。而且那聲音越來越近,有時就像貼在窗戶根底下。他起身推開窗戶往外看,月光下,除了半人高的荒草和遠處幾個黑黢黢的石頭影子,啥也沒有。
他心裡犯起了嘀咕,但也沒太害怕。直到有一晚,正是十五,月亮又圓又亮,把外麵的地照得跟白天似的。朱先生多喝了二兩酒,借著酒勁兒,膽子也壯了,就想看看外頭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怪。他先滅了屋裡的燈,然後悄悄開門,蹲在院牆根底下的草叢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瞅。
月光底下,那景象看得他差點把酒都給嚇醒了。就在他家院子外頭那片荒地裡,原本立著的幾個歪七扭八的石人,此刻竟然都活了!這些石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個腦袋,但身上都穿著古代武將的破舊盔甲,顏色灰白,上邊長滿了青苔。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像是在操練。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石將軍,手裡提著一把石頭斷劍,他旁邊站著一個石人,看模樣像是個文官,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石冊子,嘴唇一張一合,發出非常蒼老、生澀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
“吾等……戰死沙場,魂無所依……陛下隆恩,修塚收骨,塑吾等石像,鎮守此處。今塚中不安,將有大事……”
朱先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他定了定神,覺得這石人說的話蹊蹺,什麼陛下,什麼塚?難道這底下真埋著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他畢竟是讀書人,心裡雖然害怕,但好奇心更重。他掐了自己一把,確認不是做夢,便壯著膽子,從牆根底下站了起來,對著那群石人拱了拱手,高聲道:“諸位將軍,學生朱某,無意冒犯。不知幾位所說的‘陛下’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聖上?何處的‘塚’將要出事?”
他這一開口,那群石人立刻停止了操練,齊刷刷地把頭扭過來,幾十雙空洞的眼睛盯著他。那個領頭的石人將軍沒動,倒是旁邊那個捧著石冊的文官模樣的石人,僵硬地轉過頭來,用那石頭摩擦般的聲音說道:“此乃大梁武皇帝之敕建英魂塚也……爾一介凡人,肉眼凡胎,何能見吾等?”
朱先生這時候酒全醒了,後背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但話已出口,隻好硬著頭皮答:“學生不知,隻是方才所見,曆曆在目。不知將軍所言大事,可否告知一二?若有能效力之處,學生萬死不辭。”
那石人將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仿佛在確認什麼。半晌,他那石頭刻成的嘴巴才緩慢地動起來:“此地氣數將儘,吾等念你在此結廬讀書,也算一段緣分。你既有緣得見,本將便贈你一言:三日後,子時,塚中會飛出一物,此乃吾主當年所佩之靈玉,遇土則入,遇水則化。你須得用這院中東南角,桑樹根下三尺處埋著的那件東西接著,方能留住它。有此物在,可保你一方水土百年安寧。切記,切記,不可用凡人之物觸碰,否則大禍臨頭。”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吹過,卷起漫天的枯草和塵土,朱先生被迷了眼。等他再睜開眼時,月光依舊明亮,可眼前的石人一個都不見了,還是那副歪七扭八、死氣沉沉地立在荒草裡的樣子。剛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朱先生在院子裡站了半宿,直到天邊泛白。他心裡清楚,自己是遇上真事兒了。天一亮,他就跑到院子的東南角,那裡果然有棵老得快死掉的桑樹。他也不管什麼忌諱了,找了把鋤頭就開始挖。挖了足有三尺深,鋤頭“咯嘣”一聲,碰到了硬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刨開土,發現是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打開一看,裡頭用一塊破舊的黃綢子包著一件東西。那東西非金非玉,黑乎乎的,像個牛角,一頭尖,一頭圓,上頭刻滿了古怪的花紋,還有些像是符咒一樣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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