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紙人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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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西頭的老油坊最近總在子夜傳出“咯吱”聲,像有人踩著朽木樓梯往上爬。油坊老板早幾年走了,隻留個傻兒子守著,那孩子說話結巴,見人就指後院的老槐樹,說“紙、紙人在、在搬東西”。

我去時正趕上一場秋雨,油坊的木門被淋得發脹,推開門一股桐油味混著黴味湧出來,嗆得人直皺眉。傻兒子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把斷了齒的木梳,見我來突然蹦起來,指著後院:“叔、叔你看,槐樹上、上掛著白、白衣服,像、像我娘的裙子”。

後院的老槐樹得兩人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樹皮上纏著圈圈褪色的紅繩,繩結處掛著些紙剪的小人,風吹過“嘩啦”作響,真像有人在扯衣角。樹下停著口薄皮棺材,不是木頭的,是用草紙糊的,棺身糊著層桐油,硬挺挺的,棺蓋縫裡塞著些乾枯的柏葉。

“前、前兒個夜裡,我聽見樹、樹上有人笑,”傻兒子往我身後躲了躲,“紙人、紙人從棺材裡鑽、鑽出來,排著隊往樹上爬,腳、腳不沾地,梳、梳著我娘的木梳”。他舉起手裡的斷齒木梳,梳齒間纏著幾根灰白的頭發,看著像女人的。

我繞著紙棺轉了圈,發現棺底浸在積水裡,泡出些深色的印子,像有人躺過的輪廓。伸手敲了敲棺身,“咚咚”響,竟是空的。剛要開口,槐樹上的紙人突然“啪嗒”掉下來一個,落在棺材上,紙臉對著我,眼睛是用朱砂點的,竟透著股邪氣。

“這油坊以前是花轎鋪,”住在隔壁的老裁縫探出頭,手裡還捏著針線,“三十年前老板娘跑了,老板就把她的衣裳、嫁妝全封在閣樓,後來閣樓走水,燒得隻剩個空架子。聽說那老板娘最寶貝套銀飾,下葬時非要戴著,結果出殯那天抬棺的人說,棺材輕得像團棉絮”。

話音剛落,紙棺突然晃了晃,棺蓋“吱呀”開了條縫,露出裡麵鋪著的藍布,布上繡著鴛鴦,針腳歪歪扭扭的,像初學刺繡的人繡的。傻兒子突然喊:“是、是我娘的布!她、她繡了半、半年才成”。

夜裡子時,槐樹上的紙人真的動了。它們順著樹乾滑下來,一個個鑽進紙棺,棺材竟慢慢沉進泥裡,露出底下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張氏”二字。紙人從泥裡拽出個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麵沒有銀飾,隻有堆碎玻璃,反射著月光,像星星落在裡麵。

“是、是鏡子!”傻兒子突然不結巴了,“我娘、我娘有麵銀鏡,摔、摔碎了,老板就、就把碎片收在匣子裡”。

紙人捧著木匣往閣樓飄,閣樓的樓梯早燒沒了,它們竟踩著空氣往上走,紙衣掃過牆麵,留下道道光痕。我跟上去,看見閣樓梁上懸著件紅嫁衣,衣角滴著水,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嫁衣領口別著枚銀簪,簪頭刻著“婉”字——正是老板娘的名字。

紙人把木匣放在嫁衣旁,突然集體轉身,紙臉對著我,朱砂眼像在催促。我拿起銀簪,剛碰到碎片,碎片突然拚成鏡子的形狀,映出個穿嫁衣的女人,正對著鏡子哭,眼淚落在鏡麵上,暈開片水漬,水裡浮著個男人的影子,舉著把火折子,往嫁衣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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