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元絳適時地躬身接口,他語氣平和,如算盤珠落般清晰,彌補了王安石策略中的現實考量:
“陛下,王公所言,字字確鑿。臣掌度支,便從錢糧細處補充。
‘特府’維係,確需持續投入。
然,”
他話鋒一轉,露出精打細算的神色:
“相較於其產出,此投入可謂事半功倍。”
“去羅年,‘特府’專項用度二十八萬貫,然清丈出之田畝,新增夏秋兩稅及折錢,即達十五萬貫。
更不論水利修成後,增產之利,省卻之賑濟款。此為活水,非死錢。”
“再者,”
他聲音壓得更低,提及關鍵:
“文樞相(文彥博)不日北巡,整軍經武,錢糧何出?
正需此‘特府’所辟之新源,所增之賦入,以為支撐。
若廢‘特府’,則整軍如無米之炊。故,‘特府’存續,實乃牽一發而動全局之要著。”
元絳的補充,將王安石略帶悲壯色彩的堅持,拉回到了冰冷而堅實的現實利益與戰略協同層麵。
趙頊依舊垂釣,良久不語。
魚漂猛地沉入水中,又緩緩浮起,他並未提竿。
最終,他輕輕放下釣竿,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重臣。
趙頊的臉上沒有任何讚許或否定的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嗯,知道了。”
四個字,聽不出任何傾向,卻重若千鈞。
仿佛將這河畔所有的數據、困難、爭執、利弊,都收納於胸,留待乾坤獨斷。
“皇後備了湯,去喝一碗,驅驅寒。”
趙頊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那場關乎北疆命運的奏對從未發生。
王安石與元絳躬身稱是。
他們明白,陛下並未當場決斷,但他們的“鐵證”與“深意”,已然送達。
接下來的棋如何走,已非臣子所能置喙,全在於那位垂釣的年輕帝王,心中那盤更大的棋局。
河水東流,沉默地裹挾著一切紛擾與算計,奔向不可知的未來。
當眾人走進帳篷內,氣氛因天子的突然駕臨而略顯凝滯。
向皇後嫻熟地安排宮人奉上熱湯與精致茶點,見趙頊示意,便溫言笑道:
“官家今日難得鬆快,諸位都是國之柱石,亦如家人一般,莫要拘禮,都請寬坐用些湯水驅寒。”
眾人這才稍稍放鬆,依言落座,但姿態仍不免恭謹。
趙頊隨意用了些點心,與向皇後閒話幾句家常,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眾人,尤其是略顯拘束的幾位女眷。
他向皇後遞了個眼色,向皇後會意,便與王安石夫人吳氏、元絳家眷輕聲交談起來。
問些沿途風物、汴京起居是否習慣等語,帳內氣氛漸漸活絡。
餐畢,趙頊與向皇後起身欲擺駕回宮。與眾人一一道別時,向皇後特意拉著王安石次女王氏的手,對趙頊笑言:
“官家,這便是王卿家的二姑娘,閨名霽(ji),不僅知書達理,於父母至為孝順。”
趙頊目光落在這位落落大方的少女身上,見她雖微垂眼簾,儀態卻從容不迫,不由溫言道:
“哦?不必拘束。今日相見,你可有何話,想對朕或聖人說?”
他語氣平和,帶著長輩般的鼓勵。
王霽聞言,上前一步,依禮深深一福,聲音清亮卻不失恭謹:
“陛下、聖人垂詢,小女冒昧。
別無他事,隻懇請陛下,日後若能得便,多多規勸家父。
他……他常為公務或披覽書籍至深夜,飲食亦時常不準時,長此以往,小女實在憂心忡忡。”
言語間真情流露,關切之心溢於言表。
王安石沒料到女兒會在禦前說這個,臉色一沉,當即低斥:
“霽兒!禦前豈可妄言家事,還不退下!”
向皇後見狀,連忙打圓場,笑著對王安石道:
“王相公,這便是你的不是了。千金一片純孝之心,感人肺腑,何錯之有?
官家與朕聽了,隻有欣慰的。”
她一邊說,一邊慈愛地拍了拍王霽的手背,以示安撫。
趙頊看著這一幕,知王安石家教甚嚴,自己若立刻回護其女,反讓這位重臣麵上難堪。
他心念電轉,已有了計較,既全了王安石的麵子,又可施恩於下,便對王霽莞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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