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
首輔韓琦,當朝乞骸骨?
毫無征兆,石破天驚!
趙頊猛地站起,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滿是驚愕與不解:
“太師!何出此言?!
卿乃國之柱石,朕所倚重,正當共度時艱,何故……”
韓琦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著年輕皇帝的震驚,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鏗鏘:
“陛下!老臣深知,西夏跳梁,北疆不靖,此誠國家危急存亡之秋也!
陛下欲遣重臣西巡,以鎮邊陲,壯軍威,此乃英主勵精圖治之誌,老臣感佩五內!”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沉痛而堅定:
“然,祖宗之法,宰相者,坐而論道,佐天子以治天下,調和陰陽,安定四海,此其職也!
宰相乃朝廷之體統,百官之儀型,豈可輕出闕下,久駐於外,馳騁於邊塞烽火之間?
此非人臣之福,實乃亂朝廷之綱紀,開前所未有之惡例!”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
“此例一開,後世權奸,或可效仿!
假巡邊之名,行割據之實;
挾兵威以脅中樞,外托禦敵,內圖不軌!
則君權旁落,國將不國!
老臣……萬死不敢為此禍國之首!
請陛下明鑒!”
字字千鈞,如重錘砸在每一個朝臣的心上,也砸得趙頊心神劇震。
他瞬間明白了——韓琦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以“宰相”的身份去。
他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扞衛那條看不見卻重如泰山的規則底線。
趙頊張了張嘴,他想說“事急從權”,想說“朕信得過太師”,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因為他看到韓琦眼中那份近乎殉道般的決絕。
這位老臣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政治生命為祭品,向全天下宣告:
在這大宋規則大於個人的權宜,甚至大於一場戰爭的勝負。
“太師……”
趙頊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讀懂了韓琦更深層的用意。
如果由他下旨,強令首輔離京巡邊,那麼“破壞祖製”、“輕棄宰相”的罪名,將由他這位年輕皇帝來背負。
而如今,是韓琦主動辭相,堅決維護祖製,將所有的“非議”與“風險”攬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隻是“被迫”接受了一位老臣“不合時宜”卻“高風亮節”的請求。
他在用最慘烈的方式,保護皇帝的“仁君”與“明君”之名。
同時,他也用這壯士斷腕般的舉動,告訴所有士大夫:
“我韓琦,永遠是製度最堅定的維護者,即便代價是放棄人臣極致的權位。”
曾公亮、馮京等人已是麵色慘白,欲言又止。
他們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撼,更被韓琦話語中那無可辯駁的邏輯所懾。
文彥博巡邊河北,是以樞密使身份,本就掌軍,且有先例可循。
但宰相離京久鎮,性質截然不同。
韓琦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已帶上一絲沙啞,卻更加清晰:
“老臣乞骸骨,非為惜身,實為惜朝廷之體統,惜陛下之聖名!
然西事緊急,不可無人統籌。
老臣願以白衣之身,布衣之體,奔赴西北,參謀軍事,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
此生若能見王師奏凱,掃穴犁庭,則雖死無憾。”
韓琦他要去西北,他不是要歸老,他是要辭去相位,以無官之身,行有實之權。
用自己一生積累的全部政治資本、人望、乃至身後的清名,為這場國運之戰,押上最後的、也是最重的注碼。
趙頊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陣眩暈,更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托付。
韓琦這不是在請求,這是在交付。
交付他的餘生,他的名譽,來為皇帝,為這個王朝,搏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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