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飛鷹的隨從將水泥碎屑呈上。那漢人工匠麵色凝重：
“將軍，此物……絕非尋常石灰三合土。其質極細，堅硬如石，遇水似乎更快板結。
小人用刀刮試，其硬度遠超尋常夯土牆。
宋人若以此物大規模築城，則我大軍雲梯、撞車、乃至炮石之效，將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小人觀其寨牆，此物似隻覆於表麵關鍵處，而非全牆。
然即便隻是覆麵，已極難破壞。”
另一人則呈上那兩塊蜂窩煤，以及匆匆畫下的爐子草圖：
“此物似為石炭所製，但中有孔，排列整齊。小人於混亂中試過，甚輕，易引燃，煙少，耐燒。
觀其爐子，亦為配套而製，鐵皮煙管引出煙氣，屋內想必暖和少煙。
宋軍若廣用此物，則冬日守城，將士免受凍餒之苦，戰力可保。”
耶律飛鷹拿起一塊蜂窩煤，入手頗輕，看著那整齊的孔洞，又刮下一點碎末聞了聞，燒了燒，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沉默地將煤塊和草圖仔細包好。
嵬名阿吳則更關心戰鬥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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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需專用模具與壓製器具，欲大規模製作供應軍中，所耗人力物力亦巨，非旦夕可成。
且……南朝似已先行一步，佔據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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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基把玩著那塊冰冷的蜂窩煤，又看了看那點水泥，沉默了許久。
他原以為宋人隻是文弱，沒想到在“奇技淫巧”的實用之物上，竟也走到了前麵。
這兩樣東西，一守一居，看似平常，卻實實在在地提升了宋國的防禦潛力和戰爭耐力。
“南朝……確有能人。”
耶律洪基最終緩緩開口，語氣複雜：
“韓琦此去，不獨提振人心，更攜此等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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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無建樹，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揮退眾人獨坐殿中，殿炭火正旺，用的是上好的木炭。
耶律洪基卻盯著那跳躍的火苗，彷彿看到了宋軍堡寨中，那些冒著淡淡青煙的鐵皮管子，以及管子後麵，一張張因溫暖而保持警覺的宋軍麵孔。
西北的風不僅帶來了寒意，也帶來了清晰無誤的訊號：
戰爭還未真正開始，但在決定戰爭勝負的某些基礎領域，宋朝已經悄然築起了新的壁壘。
無論是理的城牆，還是後勤的保障。西夏的掙紮，或許隻是開始。
而大遼，又該如何自，如何應對這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的南朝？
一場圍繞水泥與石炭的無聲震撼，在興慶府與幽州的宮殿中蔓延。
為這個寒冬，更添了幾分沉重與不確定。
宋使的“文化巡禮團”南歸後，捺缽營地並未完全散去那份由詩詞書畫、經義辯論所帶來的“文雅”餘溫。
然而，對於耶律洪基而言，另一份更為、也更為冰冷的“禮”——由耶律飛鷹帶回的青澗寨“戰利品”與報告。
徹底衝淡了那些風雅帶來的短暫愉悅，甚至讓這位北朝皇帝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實質的迫。
他獨坐在帳中，麵前矮幾上，一邊是歐修手書的《秋聲賦》摹本（宴飲時求得），墨韻生，文氣浩然；
另一邊則是一塊黑黢黢、佈滿孔的蜂窩煤，幾片灰白、堅異常的水泥碎塊，以及耶律飛鷹詳細描述宋軍寨牆難以破壞、守卒反應迅捷、冬日防寒似乎有恃無恐的報。
手指拂過歐修的字，是悉的文明溫度與高度。
指尖及蜂窩煤與水泥，到的卻是陌生的冰冷與堅，以及這堅冰冷背後所代表的、另一種形式的、更威脅的力量。
“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