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示意內侍展開那幅巨大的絹圖。圖上，廣西的山川地理、城池道路纖毫畢現，更有朱筆新繪的屯堡、水道、田畝區塊，以及詳儘的批注。
“此策之要，在於‘以五年為期，以四城為基，以屯墾為實，以鄉兵為用’。”
文彥博手持竹杖，點向地圖上的邕、欽、宜、桂四州：
“交趾之患，非旦夕可去。然我朝亦不可坐待其來。
當使彼知，我南疆非可輕侮之虛土，乃鐵壁銅牆、軍民一體之實地！”
他詳細闡述了分批移民、軍屯優先、待遇階梯、五年免稅、編練鄉兵的全盤計劃。
尤其強調了“首批三千精壯軍戶為先鋒立寨，後續分批填入，五年總計安置三萬軍戶，連帶家眷約十五萬口，使四城有豐實之腹地，邕欽有縱深之藩籬”的核心目標。
他的講解不疾不徐，條分縷析，從為何選擇四城，到如何與土司劃界，從安家費的發放標準到鄉兵的組織指揮。
從瘴癘的防治到與“宣化書院”的協同，巨細靡遺，顯然經過了極為周密的思考。
“如此至第五年末，”
文彥博的竹杖重重落在邕州位置：
“以此法經營四城周邊可迅速集結不下兩萬本土鄉兵。此兵保家衛土，敢戰能守，熟悉地理，耐習水土。
更兼城池已固，倉儲漸豐。縱使交趾傾國來犯，我憑城堅守，以鄉兵擾其糧道，據險要而擊其惰歸，足以禦敵於國門之外，支撐至荊湖、廣東援軍大至。
此非浪戰求功，實乃‘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殿中寂靜，唯有文彥博蒼勁的聲音餘韻。
所有人的思緒都被這幅宏大的藍圖所牽引。
曾公亮、馮京等人微微頷首，他們已參與商議，自然了然。
張田眼中放光，這對於他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是經營廣西的利器。
趙頊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這是他認真思考時的習慣。
文彥博所述，比他預想的更為係統、周全，尤其是將軍事防禦與長期統治結合得如此緊密，完全符合他“做事、做實、做長遠”的期望。
“所費幾何？從何而出？”趙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韓絳應聲出列：
“回陛下，臣與三司屬官詳細核算。五年之間，年均需投入約五十萬貫，用於安家、牛種、營建、器械及前期管理之費。
此五十萬貫，臣鬥膽請以三司歲支三十萬貫，內帑資助二十萬貫為額。
待三年後，屯田初見成效，商旅因之漸通，廣西本路鹽茶市舶之入必增。
至第五年後，新辟屯田可收低額租賦，加之新增商稅，預計廣西一路歲入可增十至十五萬貫。
屆時，可由此新增財賦中，逐年撥還內帑前期所出，約十年可清。
此乃以國帑養邊，終以南疆之利反哺國帑，可成循環。”
“二十年？”趙頊眉梢微挑。
“陛下，”文彥博接口，語氣沉穩如山：
“治邊如烹小鮮，亦如種嘉木。
求其速成，則根底不牢，易遭風雨。五年生聚，十年涵養，方可望其成為參天之材，永為南國屏翰。
此五十萬貫歲支，看似不菲，然較之在嶺南常駐數萬客軍之費，省之遠矣。
較之將來一旦有警，千裡調兵、億萬糜耗之患，更不啻天淵。
此乃省之於未然，費之於固本。”
一直沉默聆聽的歐陽修，此刻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年邁體衰，此次北行更感精力不濟，但目光依舊明澈。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長途勞頓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文樞密此策……老成謀國，思慮深遠。老臣使遼歸來，深知強國之本，在於內力充實，根基穩固。
於內修政理，於外固藩籬。此策不行擴張之事，專務守境安民，積蓄實力，正合《春秋》‘守在四夷’之古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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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實邊替代虛耗，以本兵替代客軍，善之善者也。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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