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汾漪來到了現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魔刀“逆道冥煞”的咒靈依舊在如影隨行。
他希望這一切是夢,想離開過去的一切,他成為一名“職業溜狗人”。他請神父為自己賜福,額頭刺上了十字,他本來修佛,修煉《血菩提大悲劫》,曾相信家人們都去了西方極樂世界,現在他信仰了“七神教”。
一個人,人格和行為習慣的改變,來自於:上刀山,下火海,滾油鍋,撞過的南牆,買不到的後悔藥,霜刀雪劍,千刀萬剮,遊不過去的淚海。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黃昏總帶著股黴味,像被泡濕的老報紙,黏在皮膚上。周汾漪站在科連特斯街的轉角,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像根斷了線的風箏線,晃得人眼酸。他摸了摸後頸那道十字形的刺青,墨色已經暈開些,像滴化在宣紙上的血,那是神父用聖水混著朱砂點的,說能鎮住他身上的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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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東西是指那柄刀。
逆道冥煞就掛在腰後,刀鞘是黑鐵打的,刻滿歪歪扭扭的符咒,此刻正貼著他後腰發燙。他知道那是咒靈在動——自從三年前在滇南的破廟裡砍斷那尊青銅妖像,這柄刀就沒安生過。那時他還是個念著《血菩提大悲劫》的小和尚,木魚敲得比晨鐘還響,總想著等修夠了功德,阿娘在極樂世界的蓮花座下就能多碗熱湯。
可極樂世界沒等到,倒是等來了這柄刀。
“嗚——“
身邊傳來低吠,周汾漪低頭,見是那隻花斑土狗,正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他沾著泥的手背。他給這狗取名“阿黃“,是三個月前在雷科萊塔公墓撿的,當時它正扒拉著座荒墳上的野菊,爪子上沾著暗紅的土,像極了...他猛地頓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褪色的藍布衫下擺。
阿黃用腦袋蹭他的膝蓋,他就蹲下來摸它的耳朵。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說的話——手語。拇指壓在食指根是“餓“,掌心向上攤開是“走“,食指在太陽穴轉圈是“阿黃乖“。狗通人性,總把他摸耳朵的動作認成誇獎,於是搖著尾巴往巷子裡跑,脖頸上的銅鈴叮鈴作響,倒比他從前敲的木魚熱鬨。
溜狗的活計是神父介紹的。老神父說這城裡的人愛養狗,卻沒幾個有耐心,他這樣的啞巴反倒讓人放心。周汾漪點頭,用袖口擦了擦阿黃的嘴,看它叼著牽引繩往家跑——說是家,不過是雷科萊塔區一間租來的閣樓,窗戶對著電車軌道,夜裡總響著叮叮當當的噪音,倒比他從前在破廟聽的晨鐘好眠些。
閣樓裡堆著半袋狗餅乾,牆角擺著尊褪色的七神教聖徽。那是他上周在聖特爾莫區的舊貨市場買的,青銅鑄的,刻著七張人臉,眉眼都朝著中央的金色太陽。賣貨的老女人說這是從潘帕斯草原上的廢棄教堂裡挖出來的,他摸著聖徽上冰涼的紋路,突然想起從前在佛前燒的香——都是白的,可這聖徽上的金漆,紅得像...血。
“叮——“
電車碾過軌道的聲音驚醒了周汾漪。他抱起阿黃往樓下跑,路過鏡子時瞥了眼自己:眼尾有道疤,是去年冬天被喝醉的酒鬼砸酒瓶劃的;嘴角有顆痣,從前總被他用香灰遮住,現在卻任它黑著,像滴沒擦淨的墨。他摸了摸後頸的十字,突然想起賜福那天,神父說:“苦難是神的吻,咬得越深,離救贖越近。“
可他受過的苦,哪是吻?
他記得滇南的刀山,每級台階都嵌著碎瓷片,他赤足踩上去,血珠子滲出來,在青石板上開小紅花;記得漠北的火海,風卷著火星子往臉上撲,他咬著牙往前衝,頭發都燒沒了半塊;記得雷澤湖的滾油鍋,油星子濺在手上,滋滋響著冒青煙,他數著數,數到三百才敢跳——那時他想,跳過去就能見到阿娘了,就能告訴她,他沒偷懶,他真的在修大悲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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