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過第三具屍體的咽喉時,晨露正從草葉尖墜落。那些暗紅色的血在青石板上蜿蜒,像極了他昨夜在亂葬崗見過的“牽機”毒藤,每一寸都纏著死亡的甜腥。
沈醉將那半塊“玉衡”令牌揣進懷裡,指尖還殘留著金屬的涼意。昨夜從亂葬崗脫身時,他用紅妝給的“回魂針”逼問過一個活口——天機閣的“玉衡”執事,舌頭被自己咬斷前,隻來得及吐出兩個字:“毒草”。
此刻沈醉正站在城南的廢棄藥圃前。木牌上“百草堂”三個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隻剩下半道“草”字的殘痕,像條垂死的蛇。藥圃的籬笆塌了大半,裡麵瘋長的不是尋常藥草,而是些葉片泛著紫黑、根莖纏著血絲的怪東西,最惹眼的是中央那株,開著碗大的花,花瓣紅得像凝固的血,花蕊裡卻淌著琥珀色的黏液,在晨光裡泛著妖異的光。
“‘血羅煞’,”沈醉蹲下身,指尖懸在花瓣上方半寸,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戾氣,“傳說中用活人精血灌溉的毒草,十年才開一次花,花瓣能解百毒,根莖卻能讓神仙瘋魔。”
他想起三天前在客棧救下的那個醫女。她抱著藥簍跪在地上,裙角沾著泥,眼裡的驚慌像受驚的鹿,看著他把七八個賊寇的手腕一一擰斷。後來她給他包紮傷口時,指尖觸到他肋骨處的舊疤,突然輕聲說:“沈公子,你體內的真氣亂得像團麻,再這樣硬撐,遲早會走火入魔。”
那時沈醉隻是冷笑。走火入魔?他從八歲起就在影閣的毒池裡泡著,五臟六腑早被毒物浸透,走火入魔或許反倒是種解脫。
可現在他盯著那朵“血羅煞”,突然想起醫女藥簍裡的那株“還魂草”。葉片翠綠,根須清白,像極了她說話時眼裡的光。他當時還嘲笑她:“這種溫室裡養出來的草,能治得了江湖人的刀傷?”她卻認真地反駁:“藥無善惡,全看用的人。就像毒草,也能開出救人的花。”
一陣風過,藥圃裡的毒草發出沙沙的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拉扯。沈醉猛地回頭,看見籬笆外站著個穿灰布衫的老者,背著手,手裡拄著根竹杖,杖頭雕著個小小的藥杵。
“後生仔,這花好看嗎?”老者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那朵“血羅煞”。
沈醉沒起身,指尖悄悄扣住袖中的短刃:“老人家,這藥圃是你的?”
老者咧開嘴笑,露出缺了半顆的牙:“算是吧。十年前,這裡還是滿城最好的藥鋪,掌櫃的是個姑娘,梳著雙丫髻,總愛蹲在角落裡給草藥唱歌。”他頓了頓,竹杖往地上一頓,“後來啊,她就變成這株花了。”
沈醉的瞳孔微縮。他注意到老者的竹杖底部,沾著點暗紅色的粉末,和“血羅煞”花蕊裡的黏液一模一樣。
“你是誰?”沈醉的聲音冷了下來。
老者卻沒回答,隻是彎腰撿起一片毒草的葉子,放在鼻尖嗅了嗅:“‘血羅煞’要解你的真氣逆行,得用剛開的花瓣,還得配著……”他突然轉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詭異的紅,“配著心甘情願的心頭血。”
沈醉的短刃瞬間出鞘,抵在老者的咽喉處。刃尖的寒光映出老者頸間的一道疤,像條褪色的蛇。“你知道我的事。”不是疑問,是肯定。
老者卻不怕,反而往短刃上湊了湊,喉結滾動:“我還知道,你在找能治‘蝕骨針’後遺症的藥。當年影閣用一百個孩童的血喂這株草,就是為了煉出能解‘蝕骨’的解藥。”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毒蛇吐信,“可那姑娘心善,偷偷換了配方,結果被活活釘在藥圃中央,當成了花肥。”
沈醉的手微微一顫。蝕骨針的後遺症,是他八歲那年被影閣灌下的毒,每逢月圓就痛得像有千萬隻蟲在啃噬骨髓。這些年他殺了無數人,搶了無數藥,卻始終找不到根治的法子。
“你想怎麼樣?”沈醉收回短刃,指尖卻更冷了。他不信這老者會好心告訴他這些。
老者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很簡單。幫我把這朵花摘下來,我就告訴你那姑娘留下的配方。”他指了指“血羅煞”,“她當年偷偷藏了半張藥方,說能解天下奇毒,包括你身上的。”
沈醉盯著那朵妖豔的花。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極了醫女受驚時顫動的睫毛。他突然想起她給傷口換藥時,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條傳來,竟比他自己的體溫還要暖。
“我憑什麼信你?”沈醉問。
老者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半張泛黃的麻紙,上麵用朱砂畫著幾味草藥,最末一行寫著“血羅煞花瓣三錢”。字跡娟秀,像極了女子的筆跡。“這是我從姑娘的屍骨旁撿到的。”老者把麻紙遞過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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