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站在禪院的回廊下,看簷角的銅幡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那幡麵是褪了色的絳紅,邊角磨出毛絮,像極了他袖口那道洗不淨的血痕——三個月前在斷魂崖下,為救那個突然從崖頂墜下的白衣女子,他用掌風劈斷了三根毒藤,卻被藤蔓汁液蝕出的印記,至今仍在陰雨天泛著癢。
“風動,幡動?”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沈醉回頭,見智空和尚正拄著棗木拐杖站在階前。老和尚的僧袍打了七個補丁,臉上的皺紋比寺裡最老的佛經紙頁還要深,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
“是心動。”沈醉勾了勾唇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的,上麵刻著朵半開的曇花,是那個墜崖女子留下的。她說她叫蘇晚晴,是藥王穀的弟子,卻在他轉身去尋傷藥的片刻,連同她的藥簍一起消失在濃霧裡,隻留下這枚玉佩,和衣襟上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
智空和尚笑了,咳嗽兩聲,拐杖篤篤地敲著青石板:“施主的心,是被那陣風勾走了?還是被那幡纏上了?”
沈醉沒接話。他來這座青雲寺已經半月,名義上是為了調養在斷魂崖受的內傷,實則是想從老和尚嘴裡套點關於藥王穀的消息。可這和尚總愛打禪語,像個揣著滿肚子秘密的老狐狸,每次都繞得他頭暈。
“去禪房坐坐?”智空和尚轉身往方丈院走,“老衲新沏了雨前茶,施主若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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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山風突然變了向,簷角的銅幡猛地拍在廊柱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沈醉眼角餘光瞥見幡麵內側繡著的圖案——不是尋常寺廟的蓮花,而是朵血色曇花,和他玉佩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他心頭一震,快步跟上智空和尚:“大師,這銅幡……”
“哦,那是前陣子山下施主捐的。”老和尚頭也不回,拐杖在石子路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說是什麼家傳的物件,留著晦氣,便送來了寺裡鎮邪。”
沈醉的指尖在袖中攥緊。蘇晚晴消失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他記得她墜崖時裙角翻飛,露出的腳踝上,就有朵一模一樣的血色曇花印記。
禪房不大,正中擺著張矮桌,桌上的青瓷茶壺正冒著熱氣。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經卷,窗台上放著盆枯了的蘭草,葉脈間積著層薄灰。沈醉剛坐下,就看見桌案上攤著幅畫,畫的是月夜下的斷魂崖,崖邊站著個白衣女子,正伸手去夠崖壁上的一株奇花。
“這畫……”沈醉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衲閒來無事畫的。”智空和尚給兩個茶杯斟上茶,茶湯碧綠,浮著層細密的泡沫,“施主覺得,畫裡的女子能摘到那株‘還魂草’嗎?”
沈醉盯著畫中女子的側臉,眉峰、眼尾,甚至唇角那顆小小的痣,都和蘇晚晴分毫不差。他端起茶杯,指尖卻在微微發顫:“大師見過她?”
“誰?”老和尚呷了口茶,眼睛眯成條縫,“畫裡的人?不過是老衲臆想出來的。施主倒是對她上心得很,莫非……”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小沙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哭腔:“師父!不好了!山下……山下發現了具女屍,穿著白衣服,腳踝上……有朵花!”
沈醉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濺起的茶水打濕了他的靴麵。他猛地站起身,腰間的玉佩撞在桌角,發出清脆的響聲。
智空和尚卻依舊慢悠悠地擦著茶漬,拐杖尖在地上輕輕點著:“施主別急。有時候,看見的未必是真的,沒看見的……也未必是假的。”
沈醉沒聽他說完,已經衝出了禪房。山風卷著銅幡的響聲在身後追,他腦子裡隻有小沙彌那句話——白衣,腳踝,花。
蘇晚晴。
他奔到寺門口時,正看見幾個村民抬著副簡易擔架往山上走。擔架上蓋著塊白布,邊角滲出暗紅色的血跡,被山風一吹,像朵綻開的罌粟。
“讓開!”沈醉撥開人群,伸手去掀白布。
旁邊的老獵戶按住他的手,歎著氣:“沈公子,別掀了……怪嚇人的。這姑娘是在斷魂崖底找到的,臉都被野獸啃得……”
沈醉一把揮開他的手,白布被猛地扯下。擔架上的人確實穿著白衣,腳踝上的血色曇花印記清晰可見。但當沈醉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頸處時,卻突然僵住了——那裡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泛著黑紫色,分明是中了“影閣”的獨門劇毒“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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