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抱著妹妹，心臟砰砰直跳，像要跳出胸膛，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數個疑問湧了上來。他記得昨天，他和那個穿著月白道袍的老頭在城門口釣魚，夕陽落下去的時候，他還在抱怨那位修仙者怎麼還不來，抱怨副莊主給的任務太難，後來困得不行，就靠著城牆睡著了，連夢都沒做一個。
怎麼一覺醒來，就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林茂莊呢？那個讓他受儘苦難、挨儘打罵的破雜院呢？副莊主交代的、讓他在城門口等薑明鏡的任務呢？
他連忙掀開被子，跳下床，動作太急，差點摔在地上。他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槐花清甜的風，瞬間湧了進來，拂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
窗外不是林茂莊那斑駁破舊的城牆，不是光禿禿的、滿是塵土的土路，不是路邊枯萎的雜草，而是一條熱鬨非凡的街道。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米鋪、點心鋪、鐵匠鋪，應有儘有，店鋪的招牌琳琅滿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笑鬨聲、鐵匠鋪的打鐵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進耳朵裡，熱鬨得讓他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實——他從未聽過這麼鮮活的聲音，從未見過這麼熱鬨的景象。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容，穿著乾淨的衣裳，手裡提著菜籃、布包，步履從容，神色舒展，沒有一個人像林茂莊的百姓那樣，麵黃肌瘦，眼神麻木，渾身都透著絕望。路邊的小攤上，剛出爐的包子冒著熱氣，白胖鬆軟，香氣飄得很遠；炸油條的油鍋滋滋作響，金黃酥脆，油香撲鼻；糖畫攤前圍滿了孩子，歡聲笑語不斷，糖畫師傅拿著勺子，手腕轉動，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糖畫就誕生了，引得孩子們陣陣歡呼。
這是一個充滿了煙火氣的、活著的城鎮。
不是那個死氣沉沉、像地獄一樣的林茂莊，不是那個讓他看不到一絲希望的地方。
林白站在窗邊，看著眼前的一切，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窗沿上，碎成細小的水珠。他活了十五年，在林茂莊當了十五年的下人，挨了十五年的打罵，見慣了麻木和絕望，見慣了欺辱和壓榨，從來沒見過這樣熱鬨、這樣鮮活、這樣充滿希望的地方。他以為，自己這輩子，要麼被打死在林府的雜院裡，要麼就和妹妹一起餓死在街頭，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看到這樣的景象，還有機會擺脫那些苦難。
他轉過身，在房間裡四處看著，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靠窗的桌子上。桌子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囊，還有一疊用油紙包好的乾糧，油紙還帶著餘溫，旁邊，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白紙，紙張潔白，質地細膩，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林白連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白紙，指尖觸到紙張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溫和的靈氣，從紙上傳來，緩緩滲入他的體內，和之前那個給他貼符籙、幫他鎮住魔氣的道長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溫暖而純淨，讓人安心。紙上寫著八個清雋的字，筆墨還帶著淡淡的清香，可他不識字，看不懂上麵寫的是什麼，隻能輕輕摩挲著那些字跡，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和感激。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手都在發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道長，那個穿著月白道袍、氣質慵懶、說話溫和的道長，那個給他貼符籙、幫他鎮住魔氣、還陪他在城門口釣魚的道長。
他說他沒見過修仙者，他說他隻是路過的雲遊道人，他說他隻是閒來無事，陪他釣釣魚。
可他就是副莊主讓自己等的那個修仙者，那個叫薑明鏡的道長。
他從頭到尾，都在自己麵前，自己卻認不出來。他以為對方隻是個普通的道長，卑微地求著對方救自己和妹妹，卻不知道，對方就是自己等了三天的人，就是能決定他和妹妹命運的人，就是那個能輕易掀翻林茂莊、帶走所有百姓的大能。
林白拿著那張紙，緩緩蹲在地上，捂著臉，終於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無以複加的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愧。他罵了三天副莊主的算計，罵了三天修仙者的遲遲不來，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隻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是那位道長，悄無聲息地，把他和妹妹，還有那些受苦的百姓，從那個地獄裡，拉了出來，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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