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鏡收了剛結清的債單，指尖輕輕一拂，那張帶著朱砂印信的薄麻紙便化作一道瑩潤流光，悄無聲息收進了袖袋裡。這筆債務數額本就不大，不過是山腳下一個小宗門欠的三枚築基丹，那宗門宗主見了他遞來的欠條，道袍下擺都在微微發顫，半點不敢拖欠，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丹藥，連半句推諉的話都不敢說，直到他轉身離去，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沒了趕路的急迫，薑明鏡的腳步便慢了下來。他收了禦劍的勢頭，足尖輕點，踏著山間被晨露打濕的青石小徑緩步前行，一身月白道袍被穿林的風拂得輕輕翻飛，纖塵不染，像一朵飄在青山綠水間的流雲，周身淡淡的靈氣屏障，將沾來的草屑晨露儘數隔絕在外。
數十年前，這裡曾是天魔入侵的主戰場。他還記得當年途經此處時，入目儘是焦黑皸裂的土地，被魔焰燒得熔融又凝固的斷裂山石，枯死的林木歪歪扭扭地立著，像無數舉著斷臂的亡魂，連風裡都裹著刺鼻的血腥味與天魔的腐臭戾氣，天地間一片死寂，連蟲鳴鳥叫都聽不見，像一塊被生生啃爛的傷疤，刻在中域的大地上，連陽光落在這裡，都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
而如今，數十年風雨洗過，這片被戰火與魔氣啃噬過的土地，終於緩過了氣。
道旁的林木長得鬱鬱蔥蔥，新抽的枝葉嫩得能掐出水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碎成一地晃動的金斑，像撒了一地揉碎的星子。路邊的野草頂著晶瑩的露珠，在風裡輕輕晃著腦袋，像一群剛睡醒的孩子，好奇地打量著過往的行人。山石上還留著當年天魔利爪劃開的深痕，猙獰的裂痕裡卻已經長出了堅韌的青苔，像給堅硬的傷疤鋪了層柔軟的綠毯，還有星星點點的小野花，紫的、黃的、白的，熱熱鬨鬨地開著，硬是在猙獰的舊傷裡，開出了一片蓬蓬勃勃的生機。山澗的清泉叮咚流淌，撞在青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唱著輕快的歌，連水裡的遊魚，都敢甩著銀亮的尾巴，湊到岸邊來打量路過的人影，見人看過來，又擺著尾巴躲回石縫裡，隻留下一圈圈散開的漣漪。
薑明鏡緩步走著，狹長的鳳眸半睜，眼底映著青山綠水，難得帶了幾分卸下塵事的閒適。他指尖輕輕拂過路邊一片帶著晨露的葉子，葉片上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天魔戾氣，瞬間便被他指尖溫潤的靈氣滌蕩乾淨，化作一縷青煙散在了風裡，那片葉子輕輕晃了晃，像在無聲地道謝。
就在這時，他的腳步猛地一頓，周身的靈氣瞬間收束，目光驟然投向不遠處的密林深處。
密林裡的光線很暗，厚厚的落葉鋪在地上，像一層鬆軟的陳年地毯，踩上去連半點聲響都發不出。一道黑黢黢的身影，正蹲在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槐樹下，鬼鬼祟祟地啃著什麼。那身影約莫半人高，渾身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魔氣，皮膚是泛著死意的青灰色，指尖長著鋒利的黑爪，頭上長著一對彎曲的魔角，正是天魔入侵後殘留的最低階魔兵。
此刻，它正用黑爪死死按著一隻剛咬死的野兔，尖牙啃食著兔肉，動作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局促，甚至啃了兩口，還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耳朵警惕地動著，像個偷吃東西怕被大人發現的孩子，半點沒有天魔魔兵該有的凶戾與嗜血，連周身的魔氣，都收得緊緊的，生怕驚擾了什麼。
對薑明鏡而言，這種最低階的天魔殘兵，不過是抬抬手，用劍輕輕一挑，就能讓它灰飛煙滅的程度。別說他如今已是煉虛期的修為，就算是剛築基的時候，對付這種連靈智都未開全的魔兵，也不費吹灰之力。
可他沒有動，隻是微微眯起了眼，指尖輕輕搭在了腰間的寒月劍劍柄上，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冷意。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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