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大捷的凱歌響徹北平城,燕軍士氣如虹,朱棣的威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天工院門前車水馬龍,前來觀摩、請求定製軍械的將領絡繹不絕,甚至不乏一些昔日對“奇技淫巧”嗤之以鼻的保守派軍官,此刻也放下身段,對淩雲客客氣氣,稱一聲“淩先生”。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淩雲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暗流。朱棣的賞賜依舊豐厚,當眾的褒獎也毫不吝嗇,但幾次召見議事時,淩雲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偶爾的問話也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這一日,朱棣召淩雲入王府,並非商議軍械,而是問起了天工院的“規矩”。
“淩雲,你那天工院,如今規模日益龐大,匠戶過千,物料錢糧流轉巨萬。你所立的那套‘標準’、‘流程’,確實高效。孤在想,若將此‘規矩’推行於王府乃至北平三司的庶務管理,是否也能收效?”朱棣狀似隨意地問道,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淩雲心中警鈴微作。朱棣此言,看似肯定,實則暗藏機鋒。將企業管理的方法論應用於政府治理,這觸及了權力運行的核心邏輯。他謹慎答道:“回王爺,天工院之規矩,源於器物製造,重在精確與效率。然王府及三司政務,涉及民生吏治,情勢複雜,非單純效率所能涵蓋,更需權衡利弊,顧及人情。若生搬硬套,恐如削足適履,適得其反。”
朱棣不置可否,呷了口茶,忽然話鋒一轉:“聽聞你那天工院,匠戶子弟皆習文字算數,甚至授以格物之理?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淩雲坦然道,“工匠若不通文墨,不識數算,難解圖紙,難循標準。授以基礎學識,乃是為提升工匠素養,利於精工製造。所選教材,皆與技藝相關,不敢逾越。”
“哦?”朱棣目光如炬,看似隨意地追問,“都讀些什麼書?除了《九章算術》,可還有別的?譬如……史書?抑或……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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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無此事!”淩雲心頭一凜,立刻否認,“天工院所學,僅限於工藝所需之數學、幾何、物理常識,旨在明器物之理,絕不敢涉及史策兵法等無關之學。此乃卑職嚴令,違者重懲!”他意識到,有人向朱棣進了讒言,將天工院的教育活動歪曲成了培植私人勢力、圖謀不軌。
朱棣盯著淩雲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氣氛似乎緩和下來:“孤隨口一問,不必緊張。你一心為公,孤自是知曉。隻是樹大招風,如今你位高權重,執掌利器,又聚徒授業,難免引人注目。行事還需更加謹慎,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卑職謹記王爺教誨!”淩雲躬身應道,後背卻已滲出冷汗。朱棣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懸到了他的頭頂。
退出王府,淩雲心情沉重。他明白,隨著天工院的力量越來越強,自己對燕軍的重要性日益凸顯,朱棣在倚重他的同時,猜忌之心也必然隨之增長。這是皇權政治下無法避免的悖論。
回到天工院,他將核心骨乾召集起來,包括郭衡、趙老蔫、李小柱以及表現突出的幾名年輕工匠,嚴肅地宣布了新的規定:天工院上下,必須更加嚴格地遵守本分,隻談技術,不論政事;所有教學和研發活動,必須嚴格限定在與軍工、民生直接相關的領域,絕不可越雷池一步;加強對人員往來的管理,尤其是與院外人員的接觸。
“先生,可是出了什麼事?”李小柱擔憂地問。
淩雲看著一張張困惑而忠誠的麵孔,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等一心鑽研技藝,隻想造出更好的器物,強國利民。然外界人心叵測,難免有宵小之輩搬弄是非。從今日起,大家需更加謹言慎行,精益技藝,以實績說話,方能堵住悠悠眾口,保天工院平安。”
眾人似懂非懂,但見淩雲神色凝重,都紛紛點頭應承。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數日後,周鐸一派果然發動了新一輪的彈劾。這一次,他們不再直接攻擊技術本身,而是抓住了“聚眾”、“授業”、“耗費巨資”這幾個點大做文章,影射淩雲有“養士自重”、“收買人心”之嫌。奏章中甚至捕風捉影地提到天工院內“夜半燈火通明,疑有密議”,暗示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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