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終於掙脫了城市擁堵的桎梏，緩緩駛離了客運站。張宇把後背往冰冷的車窗上一靠，玻璃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來，卻壓不住胸口那股悶得發慌的氣息。他偏過頭，目光黏在窗外，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風景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往後退——最先掠過的是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吧，霓虹燈牌上“極速”兩個字還在閃爍，像是在召喚著曾經那個晝夜顛倒的自己；緊接著是寫字樓底層的商場，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新款的運動鞋，去年他曾攥著母親寄來的生活費，在櫥窗前站了半個鐘頭，最後卻還是轉身走進了隔壁的網吧，用同樣的錢買了三天的上網時長；再遠些，是鱗次櫛比的高樓，那些鋼筋水泥築成的“森林”曾讓他覺得新鮮又震撼，可現在望去，隻覺得那些窗戶像一個個黑洞，吞噬著他兩年的光陰。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帆布包，包裡麵裝著高考準考證和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成績單——那是高三上學期的月考成績，總分剛過三百，班主任在班會後把他叫到辦公室，歎了口氣說“張宇，你再這樣下去，怕是連專科線都夠不上”。那時候他滿不在乎，隻想著放學去網吧和朋友組隊打遊戲，可現在想起那句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這兩年在城裡的日子，像一場混沌的夢。他租住在城中村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牆壁上滿是黴斑，一到梅雨季，被子能擰出水來。每天清晨，他不是被鬨鐘叫醒，而是被隔壁夫妻的爭吵聲或是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吵醒；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背單詞或刷題，而是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看看網吧群裡有沒有人約著開黑。大多數時候，他會隨便啃兩口前一天剩下的泡麵，然後踩著共享單車往網吧趕，一坐就是一整天。餓了，就叫份外賣，或是再泡一碗泡麵；渴了，就喝網吧裡免費提供的白開水；困了，就趴在鍵盤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打遊戲。
他早就把學業拋到了九霄雲外。剛上高中時，他也是個成績不錯的學生，每次考試都能排進班級前五，母親每次打電話都會笑著說“宇宇，媽等著你考上大學的好消息”，父親雖然話少，隻要父親在家，都會在他回家時，默默把家裡的土雞殺了，燉一鍋香噴噴的雞湯。可自從高二沉迷了網絡遊戲，一切都變了。他開始逃課，第一次逃課去網吧時，心裡還揣著幾分忐忑，可當遊戲裡的“勝利”感淹沒了不安，他就像著了魔一樣，再也收不住手。班主任一次次的談話，母親每次在他離開家時的叮嚀，父親省吃儉用供他上學。這一切都在他的心裡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沉得喘不過氣，連眼眶都泛著酸。
汽車在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窗外的風景漸漸變了模樣。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紅磚牆、黑瓦片，屋頂上還堆著曬乾的玉米稈；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路麵不如城裡的平坦，汽車駛過坑窪處時，會發出輕微的顛簸；再往後，路邊的樹多了起來，不是城裡常見的梧桐樹，而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鬆樹。鬆樹長得高大挺拔，枝葉繁茂，風一吹過，鬆針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像是小時候母親在耳邊的呢喃，又像是父親在山上砍柴時的吆喝，熟悉又親切。張宇把車窗往下搖了半截，清新的空氣湧進車廂，帶著鬆針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這是城裡從未有過的味道。他看著窗外的鬆樹一排排往後退，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上，帶著滾燙的溫度。他趕緊用手背擦掉眼淚，怕被旁邊的乘客看到，可越擦，眼淚就越止不住，像是要把這兩年的愧疚和悔恨都哭出來。
等汽車開到村子與鄉裡通往縣城的大路交叉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邊的路燈早就壞了，隻有遠處農戶家裡透出的零星燈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張宇剛走下車，就看到不遠處的車站牌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母親。母親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裡攥著一個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打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光圈。她大概是等了很久，腳邊的地上有一圈淺淺的腳印，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看到張宇，母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宇宇，可算回來了，考完試了？感覺咋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滿是關切。張宇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比去年他回家時又深了些，心裡一陣發酸，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好半天才沙啞地說：“感覺還可以吧。”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怕母親從他的眼神裡看出破綻——他知道，自己這次高考，肯定是考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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