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最後一縷金紅潑灑在連綿的山梁上，像給黛青色的山脊鑲了道暖邊。盛夏的傍晚總帶著股執拗的熱，連風都裹著麥芒的燥意，在山穀裡慢悠悠地打旋。山裡的時節比山外晚了近半個月，山腳下的麥子早該進倉了，這裡的麥穗才剛沉甸甸地耷拉下腦袋，麥芒上還沾著午後的陽光碎屑，風一吹，就簌簌落進乾裂的黃土裡。
玉米苗正躥得瘋，綠油油的稈子快齊到腰，葉片邊緣的鋸齒磨著風，發出“沙沙”的響，像是一群少年在田埂上肆意撒歡時的笑鬨聲。田埂邊的狗尾巴草也跟著湊趣，毛茸茸的穗子蹭過褲腿，癢絲絲的。張宇蹲下來，指尖撚起一粒飽滿的麥子，麥殼在指腹間輕輕一搓就裂開，露出乳白的麥粒，擱嘴裡嚼了嚼，帶著股生澀的甜。
“你看，我們家麥子成熟了，馬上能割了。”他仰起頭對身邊的李娟說，聲音裡藏著點少年人對收成的鄭重。李娟正蹲在田埂邊撥弄著一株野薄荷，指尖沾了層淡淡的綠，聽見這話，她直起身，順著張宇指的方向望去——那片麥子地就在半山腰，像塊被揉皺的金綢子，在風裡緩緩起伏。
“嗯嗯，馬上就能吃新麥子麵了。”李娟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已經聞到了新麥饅頭的香氣，“我們家已經好多年沒種過地了，我家那些地都給我三叔家種了。我三嬸常年在家守著地，春種秋收都離不開；我三叔也忙，農忙時回來搭把手，收完莊稼就去縣城乾工地的臨時工，周末都難得歇一天。”她說著，腳尖踢了踢田埂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玉米地裡，驚起一隻蹦躂的螞蚱。
張宇望著遠處散落的村莊，炊煙正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出來，細得像根線，風一吹就散了。村裡人大多都還留著老土坯房，因為夏天涼快，牆皮都有修補的痕跡，有些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門上掛著的鎖也生了鏽，一看就是許久沒人住的模樣。“唉，現在我們村是十室九空，獨留一座守山村。”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被風卷著，飄得有點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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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麥浪翻湧，遠處傳來幾聲老母雞的啼叫，除此之外，就是無邊的靜。李娟突然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你說我們這些地方，會不會人越來越少呢？”她的睫毛顫了顫，像兩片停在草葉上的蝴蝶翅膀。
張宇沒立刻回答，他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裡是村子的輪廓，旁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路，路的儘頭通向山外。他想起去年春節，村裡總算熱鬨了幾天，外出的年輕人都回來了，可沒過初五，又陸陸續續走了，留下的還是老人和孩子。“唉，難說。”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時，眼裡蒙著層淡淡的霧，“我們村上現在很少見到年輕人了，連過年都湊不齊一桌麻將。而且我聽我媽媽說，好多人家已經在城裡買了樓房，打算以後就在城裡定居了。”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把樹枝扔在一邊，認真地看著李娟：“咱倆好好學習，以後去見外麵的大世界吧。”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棕色，連帶著那點少年人的倔強，都變得溫柔起來。
“咯咯咯……”李娟突然笑出了聲，她伸手戳了戳張宇的胳膊，“你這種模樣很可愛啊！”
張宇的臉“唰”地紅了，他有點惱，又有點無奈，伸手拍掉李娟的手：“瘋丫頭，真不知道你一天思想咋這麼活躍。跟你說正經事呢，你倒好，就知道笑。唉，不說了。”
“沒有啦，”李娟收住笑，眼裡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她歪著頭看他，“我是看你剛才若有所思的模樣，眉頭皺著，嘴巴抿著，像個小大人，挺可愛的。”
張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著李娟眼裡的自己，看著她臉頰上被夕陽映出的紅暈，鬼使神差地就問了句：“可愛你愛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心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咚咚”地跳得快要衝出胸膛。他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連耳朵尖都在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娟也愣了，她眨了眨眼，剛才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臉上的紅暈更深了。過了幾秒，她突然收起玩笑的神色，嚴肅地看著張宇：“你這麼優秀，我怕我壓力很大。所以我也隻能拚命學，儘量不讓你把我落下太遠。”
張宇的心慢慢落了下來，他看著李娟認真的眼神，突然就懂了。他伸手揉了揉李娟的頭發，像揉一隻溫順的小貓：“傻丫頭，我懂了。那就以後咱倆都好好學習，共同進步，爭取考一個好大學，然後學很多本事，回來發展家鄉，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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